应该要更美好的。
这样的年纪,本来就是美好的。
不应该总是待在昏暗的地下,不应该总是叛逆不羁,不应该总是让自己放纵让自己堕落,不应该把哭当作哭甚至把笑也当作了哭,不应该总是期期艾艾,不应该唯唯诺诺信誓旦旦……吧?
——“儿子,当初那些去恐吓石月的人就是你爸我找的,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只是不想让你和她在一起堕落下去,什么酒吧,什么乐队,那都是有的没的东西。
——“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那样的女孩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么?如果不是她,你爸我不会做那么多傻事,你也不会关在这里。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跟那女孩分开,你以后吃的苦头比这些高高的栅栏还要多。你知道吗,如果你自己主动跟所长要求见她一面,跟她提出分手,这也算是改过自新的一种方式,减刑应该也会减更多。
——“算爸求你这一回,行么。你知道,爸的时候不多了,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家里的钱也早就不够我透析了,爸不甘心,你知道吗?爸不甘心啊,爸太遗憾啊。
——“儿子,爸很爱你……
那张中年男人的饱经沧桑的脸,滑下两行浊泪。
“老大!我看不起你!”光头愤怒地拿起了电话,用力吼出这么一句,然后拉起可蓝追了过去。
哈狗站起来,迟迟地走出了会见室。一直等在门外的父亲冲他鼓励地笑了笑,他用力扑在父亲怀中,却再也忍不住呜咽,沙哑的少年的哭声在一片寂静里逐渐加大了音量,回环往复在寂寞的走廊上空。
很想带你去笼子的那头生活,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撒哈拉去聆听那哭泣的骆驼,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星星最多的地方看星星,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离开这肮脏混乱的世界,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大城市看高楼大厦、坐电梯、看夜景,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游乐园坐最大的摩天轮然后在最高的地方对你说我爱你,可是对不起;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很想很想带你一起去,可是对不起……
——生而为人,对不起。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3)–
你记得那天在酒吧我唱的歌吗?
那首歌叫《我们热爱这世界》,哈狗作曲,我填词,够酷吧?
我知道你一定听说了我和哈狗的事情,所以在这里就不怕你笑话我了。当初认识他就是在东区酒吧,晚上我被母亲赶出来没有地方去,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他们三个大男生在柜台那里和老板商量上去唱一首,老板不乐意,借口说乐队得有个女生才行。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说我也是这个乐队的,他们诧异地望了望我,却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应和,老板没办法就让我们上台了。唱的是五月天的《憨人》,“我有我的路,有我的梦,梦中的那个世界,甘讲伊是一场梦;我走过的路,只有希望,希望你我讲过的话,放在心肝内,总有一天……”那天的发挥出奇地好,一曲结束之后下面的人起哄要我们继续唱,老板就又给了我们一首机会,然后是第三首,第四首。后来哈狗就让我加入乐队了,而那个酒吧也成了我们的常驻地。
其实哈狗是个富家子弟,可是生活在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多多少少是有些压抑的,他就让自己沉浸在乐队的疯狂里不愿意面对太多生活。有次我们在舞台上表演得尽兴,结束时处他用力抱住了我,我们大方地接吻,却没料到正好被前来找他的父亲看到。从那之后他父亲就特别反对他唱歌,其实他更讨厌的是我吧。他甚至调查过我,单独约我到餐厅,把我的资料都摆在了桌上,他说了很多,无非是让我好自为之离他儿子远点,可是正是这些话激怒了我。
我发誓就算死我也不会跟哈狗分开。
后来他父亲又多次找过我,大多是以恶狠狠的争吵收场,每次我都会看到哈狗那张不知所措的脸。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在姑娘和父亲之间做选择,姑娘可以千千万万,父亲就一个,这些争吵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但还是抱有一点希望吧。
可是没办法,有些东西总会改变。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说开始的是他,到头来说结束的也是他,那我算什么呢?
-6-
不知道石月跑去了哪里,曾可蓝和光头无奈地沿着郊外的田埂打算走回家。是要入冬了吧,两旁的树林都没了血色,只能把一无所有的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好像因此就可以得到些什么。
“光头……的真名是什么?”曾可蓝边说边踢着一颗石子。
“谢森。”
“一片森林凋谢啊……”
“诶?”男生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看这天空,真是可蓝可蓝呢。”
“……其实起初我名字中的‘蓝’是兰花的兰,是我自己非要改的名字啦。”
“噢。”在意识到对方是在找话题后连忙补充发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喜欢蓝色啊。你看,天空是蓝的,大海是蓝的,闭上眼的时候,世界也是蓝的,就像前世的潮汐一样。”
“文绉绉的。”
“谢森……”曾可蓝闭上了眼,学着石月的样子张开了双手留给男生一个背影,“你,喜欢我吗?”
“诶?”
“谢森……谢森,我可以有喜欢你的权利吗?”
“……”
“谢森,”曾可蓝愈发缓慢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是习惯了当一个乖孩子乖学生,可是我真的好羡慕你们的生活,我也想要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梦想,也想有一个放肆的疯狂的青春——”话突然截断在空气里,一双手就这么圈住了自己的肩膀,耳后的呼吸是那样挠人。
曾可蓝轻轻弯起了嘴角,看着远方的天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了,这是自由的感觉。
——石月,你一定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
——你知道吗,从喜欢你,到想变成你,再到成为你,我有多开心。
“刚放假就跑出去玩那么久?”回到家,母亲有些生气地说道。
“就一次而已啦。”曾可蓝打着马虎眼,“这不就写作业了嘛。”
“嗯。”母亲点点头。
曾可蓝砰地关上房门,书桌上摆着自己最喜欢吃的零食,书本和笔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模样。她失神地笑了笑,拿起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第二天临近结尾石月才喝得醉醺醺地赶来上课,没有扎起来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上面似乎还粘着些黏乎乎的东西。她来了之后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连曾可蓝的话也懒得接腔,直到放学和曾可蓝一起回家才开了口。
“你和光头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
“装,继续装。”
“……”
“为什么?”
“……”
“你不是经常说你是好学生么,好学生还和小混混谈恋爱?!”
“……”
“不是我说你,我真不想让他拉你下水。”
“……”
“说话啊!跟他在一块儿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敢情还想着到明儿当个黑社会老大的娇妻啊?真行啊你!我真想给你脑子安装个抽水马桶,你脑子的功能什么时候变得和脚趾头一样了?”
“……”
“就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我倒还真没见哪个学习好的要天杀的把心思埋汰到这些上面来。你会轻轻松松地去清华北大甚至直接去全球TOP10,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变成一个精干成熟的女强人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变成一个让别人羡慕死的生活安乐的大亨,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成为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的宠儿,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
“关你什么事?”
“……”
“你不过是被哈狗甩了受了伤,可是你没必要把怨气撒在我和他身上吧?”
“……”石月重重地呼吸,不知道是醉意还是愤怒,脸庞一片潮红,“好样儿的曾可蓝,看不起我是么?那你这样下去也只会变得和我这号人一模一样。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没什么可期待的,你想要的是这样千疮百孔的人生么?你想要的是这样撒狗血的人生么?你没事儿趟什么浑水!曾可蓝,我话撂在这儿,你再敢和光头拉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这句话跟不同的人说过多少次了,”曾可蓝噙着泪,语气却是异常坚定,“能认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是好样的。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就要过自己的生活,怎么了?凭什么你们都可以我就不可以!”
“什么狗屁自己的生活,压根都是唬人的幌子你知道吗!”
“那我就爱上这幌子了。”
“所以你就只能是个傻×,”石月满意地看着自己营造出的沉默地氛围,“还是个傻×中的佼佼者。”
“我听不懂。”
“曾可蓝,以后等你摔得稀巴烂你别怪我没拦过你,你也别让我看见你摔成稀巴烂的样子,”石月转身离开,“我觉得恶心。”
几个小时前,石月在酒吧里听光头告诉她“我和曾可蓝在一起了”时气愤地摔了瓶子,她紧紧拉着光头的领口把他按到了墙上。“你妈的要不要脸,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你配得上人家么?你这是拖人家后腿你知道吗?……呵,说得漂亮,她先说要和你在一起?你们这是组团来伤害我和我的好朋友是吧?行,老娘我不跟你们玩儿了。这Band也散了吧,都他妈的散了吧!”
石月哭着跑到了大街上,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校门口。看着发光的教室,冷静下来的她突然有些明白曾可蓝的选择了,她决定待会儿要跟曾可蓝好好道个歉,让她和光头找个时间认真地谈一谈,不要到最后走到人走茶凉的结局。她就这么想着,醉醺醺地一步步走进了校门。
几个小时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着。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4)–
……
曾可蓝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第一次我们吵架,我想也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当初一定是你刻意安排我和她认识的,除了你不会再有别的老师会这么没脑子的让差生和尖子生互相帮助吧。(笑)
曾可蓝是个太单纯的小女孩儿,但有时候又成熟得不像话。说实话,有次我偷偷看过她的日记(嘘!),里面的内容无非是某天被表扬了好开心噢某天作业错得多好难过噢,不过有一篇是写我的,她里面抄了一句话来形容我:“她似乎是那种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保持某种姿态上面的人,因为她的内心是脆弱的。”当时我的反应是愣在了那里,就觉得太恐怖了,她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也是从那时开始,认认真真地珍惜这个懂我的朋友吧。
我始终觉得你让我们认识是个错误的决定。你问过我很多次曾可蓝的成绩怎么总是忽上忽下的,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是骗你的。曾可蓝看到太多她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或许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才是最适合她的,不应该要她看到青春的疯狂和放肆,更不应该让她看到所谓的爱情。
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傻,傻到为了这些竟然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
不过我记得她的本子上还抄过一句话:自由,原来是幸福之外的一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这句话,如果明白的话,那我也许不用担心。至少,她做出选择时是清醒的——如果这能算是安慰的话。
我还是希望,我们将来都会好好的。至少,让她好好的。
老师,你说有些事情是不是都有另一种选择带我们通往另外一个世界呢?但我觉得吧,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再让我重新选择多少次,我还是会那么想,那么做。就算她再糟糕再狼狈,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不后悔。
“石月!……”曾可蓝跑着追上她,用力拉着她的手,“别走好不好,没有你,我不敢走夜路。”她的声音中满是哭腔。
“我他妈就是没出息,”石月说着刻意别过了脸,“要走就跟着走,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走在黑暗的小巷里,曾可蓝默默地挽住了石月的胳膊。
“呦,又是你们俩?”一群混混突然从旁边更为狭窄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吓了她们一跳,“这不是月姐么?”
“怎么?敢拦我?”
“听说老大甩了你啊?”为首的人说道,看不清表情,语气却是刁钻,“没靠山了还这么牛?原来顺着你是看得起你,现在可不一样了。”
“你们别说了好不好,让我们过去……”曾可蓝鼓足了勇气说道,因为她明明感觉得到石月在颤抖。
“你算哪儿根葱啊丫头?上次没让兄弟们尽兴,这次可跑不了了。兄弟,还不上?”那群人紧紧靠了过来,拧着曾可蓝的肩膀就把她给拖了去,石月用力拉着她的胳膊,却被突然没来由的一巴掌扇得松了手。石月骂着冲那个人影扑了过去,黑暗中从地上摸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对方身上砸,却被对方的力气反按在地。
“我×你个臭婊子!”对方用力掰开石月的嘴,往里塞着不知名的垃圾,石月呛得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曾可蓝惊恐的尖叫声。
——我还是希望,我们将来都是好好的。
石月挣扎中摸到一块儿坚硬的东西,想都没想就往对方脸上用力砸了下去。
——至少,让她好好的。
一片混乱之中石月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手上的砖头不知砸了多少人,直到握住那张细嫩光滑的手时她才安心,赶忙抓紧了把对方推了出去,自己却被那群人拉得不能动弹。曾可蓝见状吓得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曾可蓝你傻×啊我×!!跑啊!有多远就跑他妈多远!你他妈觉得我会收拾不了这群兔崽子么!”石月撕心裂肺地冲她喊道,“跑出去听见没!!给光头或者夏老师打电话!!”
“石月!!——”曾可蓝捂住了嘴,一边哭一边没命地跑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石月放心地收了手,手上的砖块儿掉在地上却被其他人捡了起来,然后冲石月的头上砸了下去。
“光头你快接电话啊!!”曾可蓝颤抖地把手机按在耳边,听着持续的嘟嘟声心急如焚。
已经第三遍了,还是没有接。
她慌乱地翻着通讯录,只好拨通了夏森的电话。
“可蓝?”
“夏老师你快过来石月被一群混混围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学校后街那个没灯的巷子里!……快过来啊……”
“我马上过去!别慌!”
——石月,我亲爱的石月,我厉害的石月,我无所不能的石月,你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曾可蓝蹲在路边,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又不甘心地失声痛哭。
石月感到头顶火辣辣地疼,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接连的几个拳头打得失去了知觉。伴随着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月亮也不忍心继续看,遮住眼睛钻进了一云黑雾。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到。
——咦,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孤独的沙滩。
——记忆中的妈妈一直没有变老,可是她的身影却渐渐模糊起来,就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一样。只记得她穿着淡红色的长裙,手脖和脚踝还绑上了红红的绳子。妈妈好高,我踮起双脚也只能够着她的臂弯,每当这时她就会欢乐地抱起我,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好闻的吻。
——那天,是在沙滩,雨凉凉的细细的,落在鼻尖。
——岸边孤零零地停着一只摩托艇,妈妈带着我坐上去,上面还有一个男人是我们的驾驶员。海上好吵,浪好大,摩托艇呼啸着爬上浪尖,然后重重地摔下来,白色的浪花和泡沫就这样从头顶倾泻下来。妈妈抱着我开心地叫,我却怕得蜷缩起来,几乎要哭出来。开心吗?妈妈这么问我。开心,我说,嘴里咸咸的。
——上了岸,妈妈问我要不要再玩一次,我说不要,她让我在岸边等着,她说再让她玩一次,就一次。我没有说话,她笑着坐了回去。游艇的痕迹消失在一片迷蒙灰色的雨里,天慢慢黑了下来,我坐下的地方慢慢被上涨的海水吞了下去,水不一会儿就没过了我的膝盖。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呢?……
——妈妈再也没有回来,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妈妈,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个坏女人呢?妈妈,他们说你是跟别的男人走了(是那个驾驶员吗?),他们说你抛弃了我和爸爸。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海上迷路了,你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小岛呢,就像勇敢的鲁滨逊一样在岛上自力更生,等待着有一天遇见经过的轮船,让他们带你回来。你一直在等待吧?就像我也一直在等待你一样。
——天好黑啊。天黑了人们都会变得虚伪,天一亮,他们就都会回来了吧?
——带我去远方吧,妈妈,我也想和你一样,做一个人,没有故乡。
——我也热爱这世界的呀。
夏森和曾可蓝终于赶到了地方,惨白的手电筒照到巷子尽头,石月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样赤裸着身体瘫在地上,飘在一片瘆人的黑色血泊里。
-7-
“妈,我在这儿呢。”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母亲笑了笑,即便有些昏暗,那眼角的皱纹还是明显。
“以后都这么快,”曾可蓝说着接过母亲的车子,“夏老师晚上不会再给我补习了吧。”
“唔,那你可以早点休息会儿。”母亲搓了搓手,“也是,冬天还没过去,大半夜回来还得挨冻。唉,怎么感觉今年的冬天这么长?”
曾可蓝没有说话,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巷里,她总是走得很慢,又很静。
就像走过了一生一样漫长。
曾可蓝走到巷子尽头缓缓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骑着摩托车的少年的身影,她微微点了点头。
“看什么呢?”母亲也扭了过来。
“没什么,”曾可蓝拉着母亲往前走,“一个同学而已。”
那件事情的发生轰动了整个小城。
没过多久,两条漆黑的小巷子都安上了路灯,是一模一样的橙黄色的灯光;接送孩子的家长也越来越多,每次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总是人满为患;集中着多数不良少年的东区也被严厉查处,据说抓了不少人进少管所,也有被关进监狱的;应该是不久前,东区被政府重新规划,据说几个精装的写字楼就要拔地而起。
一切都这样悄然而有序地进行着,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似乎什么都在被淡忘。
“你在干什么?”曾可蓝抬了抬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形,“出来一下!”面前的老师压低了声音,然后兀自走了出去。曾可蓝握着拳头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草稿纸上多出了个英语单词:Believe,然后用力把中间的三个字母涂了无数遍。她叹了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这是在考试,曾可蓝!你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
“学校一直挺器重你,但你再这么下去不会有人管你。”男老师额头上的横纹叠在一起。
“和你有关吗?”曾可蓝突然笑了,“噢,想起来了,要是我考上北大了多给你争脸啊……那不如,你求我好了?”
夏森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天台的积雪上踩下一串又一串脚印。最后望了眼这个小城,他转身攀着下去,呼吸的白色雾气蒙住了视线,差点儿踩空梯子摔下来。
他捂了捂冻得没知觉的脸,从兜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朝教研楼走去。
“这……”对方有些惊讶。
“抱歉,校长,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老师。”
“好吧,那我尊重你的意见。”
“谢谢你。”
“诶——”正要离开,对方又补充说道,“小夏,你还年轻,有很多事情,都要慢慢学会去接受。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生活。”
“还是谢谢你。”他弯了弯嘴角,“校长。”
走出学校,夏森从内兜里摸出一封被揉得发白的信看了起来,他的手忍不住地颤抖,最后连泪水都抖了出来。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5)–
再说回你。
喂,夏老师,我们算是朋友吗?
我觉得算。
你知道我几乎每天晚自习第二节课都会绕着操场跑上几圈吧?跑步可以练习耐力,这样打架的时候就不会太吃亏(笑)。开玩笑啦,我只是喜欢跑到虚脱的那种感觉,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而灵魂也好像马上可以飘起来。我喜欢这样抬起头看那远方的天空,偶尔有几颗星星,大多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漆黑的一片。这样看着,总觉得在某个瞬间,自己会和它们融为一体。就像有人唱的那样:天空那么大,大到好像哪里都可以装得下我,大到我去哪里都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