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小说 Fiction
小说 Fiction

我们热爱这世界

“算命的说,我会死在十九岁。”对方的长发随着低下的头晃晃悠悠,一双手无所事事地搓了搓又背到了身后。

“别转移话题,”她一定不知道夏森几乎是在咬着牙跟她说话,“石月,你知不知道这次问题有多严重。”

“夏老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你也都清楚了,你还要让我说什么?如果你想批评我,可以,请尽兴。但是如果你继续问我关于这件事的一切,那么抱歉,无可奉告。”

该死,夏森说不出一句漂亮的话来回答。他盯着手上用力握着的水杯,掌纹贴着玻璃显露出来,细枝末节都看得清楚。

“夏老师,”见他不做声,她继续说道,“如果你没问题了,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问吧。”

“那两个人……真的死了么?”石月抬起了头,露出空荡荡的眼睛。

“是。”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1

夏老师:

    展信佳!

我不喜欢“您”来“您”去地说话,总觉得那种口吻太过虚伪,还不如直接说“你”来得亲切。我想你也是一样吧?我记得有次学校领导随机检查工作,转到咱们班的时候正在上课的你天真地冲他们说了声“领导好”,惹得全班哄堂大笑,领导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之后我们就理所当然地翘你的课亦或是在你的课上说话睡觉,毕竟身为班主任的你一点也没有在我的心中树立下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的形象呢。

不管怎么说,起初多多少少是有些看不起你的。

这些,其实你也都是知道的吧?

-1-

如果你从高空俯瞰红星中学,就会看到一幢方方正正的面无表情的楼,和一块方方正正的死气沉沉的操场。

两个月前夏森被分到这里实习,学校的师资本来就少,又赶上高三一个骨干教师突发脑溢血,虽然病情并不严重但也不会再来教书——“所以小夏啊,看你的履历是个真真的佼佼者,就先当一年班主任吧,”校长末了不忘推了推眼镜儿,“可别辜负了咱们学校领导的期望。”夏森心里自然清楚,若不是在教育局有个给他撑腰的老爸,任凭他的履历再厉害也不会被安排到这样的位置。让他区区一个新人教尖子班,学生第一年就考上些重点名校,以后再往上走就不会太困难。

这些道理即便不说,大家也都懂。

所以凡是夏森在办公室总能感觉到一阵阵阴风从背后刮过,那些老师大多干了半辈子,看他自然是不顺眼,巴不得他出了些乱子才好。托他们的福,刚到任一个多月夏森的班里就出了件大事情。

起因是一起恶性群架,发生在最混乱的东区地下酒吧,两个男生在混乱中被人捅了几刀,当场身亡。经过排查,夏森班里的石月也参与其中,不过从录像中看得出她只是起初冲对方推推搡搡了几下,打死人的并不是她。

“现在的孩子啊,可真不简单。”女孩出了办公室后一个男老师率先感叹道,“还尖子班呢,就算是普通班的学生也不敢这么猖狂啊,更何况还是个女生!”说罢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又咂了一口茶,动作甚是顺畅。

夏森觉得有些冷,裹上了外套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善恶是什么?……抱歉,我不是太清楚。

——“谁愿意背上几条人命生活?‘杀人’这样的字眼从来没有在脑海中出现过。即便是打架,在打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就是[打架]’吧。可能自己只是觉得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没有想过什么定义,更没有想过后果之类的等等。

石月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班。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操场,紧贴着着四方的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墙外响起了花哨的口哨,她停下来,趁着夜色利用围墙上微微凸起的部分攀到最高处,纵身一跃就跳了出去。

“光头?”石月有些诧异。

“哈狗进少管所了,”光头喘着粗气,“今天下午被人带走的,好像要待上一年,看表现好坏考虑转不转监狱。”

“月姐……”看着石月慢慢蹲在地上捂住了眼睛,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不会有人会觉得这算天真吧……你说,你们大人多奇怪,明明想要孩子单纯一点儿,却总是用并不单纯的眼光看待他们。

——“嗯,没办法的。没办法解释,没办法相信,没办法逃脱,没办法不去失去。拿青春的资本和大人谈论任何条件,都是没办法。

——“只是,非要把自己砸碎砸烂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才算成长,才算是深刻,算是意义吗?”

……

女生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左手在身后用力地把指甲嵌在右手掌心里。

夏森站在天台上,看着女生翻墙出去的身影,燃起了一根烟。

-2-

一片嘈杂之中,曾可蓝有些焦急地看着石月将书本一摞一摞地摆到自己身旁的课桌上,又不时望向讲台上的夏老师,脸庞因为欲说还休憋得通红。

是夏老师的最新规定,每次考试过后按照名次重新排位置,正数和倒数名次相同的同学坐在一起,美名其曰互相学习,成绩册开头的曾可蓝就这样和位列末尾的石月组合在了一起。看石月整理好了桌面,曾可蓝试探一般地请求:“你……你以后不要打扰我学习好吗?如果你想抄我的作业的话,我给你就是了。”

“抱歉,”石月只是挺直了身子,看也不看对方地说道,“劳您伤神担忧,不过我不会打扰您的,请放心。”放在课桌上的双手却是压得失了血色。

这天放了学,曾可蓝像往常一样需要穿过两条漆黑的小巷才能到家,手电筒的光亮就这么延伸到不远处的一群人身上。开始并没有在意,走近后才发现是一个女生被围在一群混混中间,头发披散着像是被欺负的模样。曾可蓝有些怕,赶紧加快了脚步,却听到身后紧跟着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便看到了几个人影跟着自己走来。曾可蓝从小到大的噩梦都是如此,被某个变态杀人狂之类的怪物穷追猛赶,任凭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是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最终在对方张开的血盆大口咬下来的瞬间吓得醒过来。“得了兄弟,追。”听到身后的人这么说,曾可蓝的心脏不由得更加猛烈地跳了起来,在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后她开始跑,丝毫没注意到脚下的一堆垃圾,一个不小心就摔倒在地。看着那几个人影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靠近,她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眼看对方还没过来却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扭头看是张熟悉的脸,石月?!

“你们想干什么,”石月压低了声音冲那几个小混混说道。

“咦……”那群人看到是石月不免惊讶,“月姐……没事没事……我们走就是了……”

“以后眼睛放亮点儿,再敢吓着我朋友别怪我不留情面。”说罢便是拉着曾可蓝走到了发光的大街上。曾可蓝抽空了身体一般还没缓过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石月这才注意到曾可蓝膝盖处给摔破了,血和着尘土变成了难堪的黑色。

“很痛吧?”石月说着蹲到地上,在曾可蓝诧异的目光中从书包里掏出了药棉碘酒创可贴,“这些玩意儿都是必备品,那些男生打架什么的才顶用。”自顾自的解释之后也没有继续对话下去的意思,倒是娴熟地把对方的伤口清理干净又抹了药水细心地包好。

“那个……谢谢你,”曾可蓝抿了抿嘴。

“呵,这倒不用。你不觉得我打扰你,我就觉得万幸了。”石月起身,戏谑地弯起了嘴角。

直到很多年之后,曾可蓝都记得那天石月的模样,路灯把她的身影勾出橙黄色的轮廓,她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说着,依靠着。梦境不过如此,真实不过如此,画面里是两个人亲密的背影,颜色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一片让人恍神的黑暗里。

像极了,一边走,一边失去。

“怎么办不想去上体育课啦!”

“别拉上我……说过了不许影响我学习!”

“学习体育?!你拉倒吧,陪去秘密基地玩儿啦!”

“你要我怎么请假啊……”

“就说你肚子疼。”

“喂……上次就是这个原因诶!”

“那你就说中午吃太多饭不能剧烈运动!”

“……靠谱点儿。”

“或者你可以说写作业把手给崴住了!”

“……”

“走嘛!快打铃了!”

“好吧……反正我是好学生,老师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曾可蓝说过这句话后被石月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却是拉起胳膊踩着铃声往教学楼的天台狂奔而去。其实天台本来是个废弃的地方,入口是头顶的平台上一个四方的小洞,要上去还得征服那张破旧的唧唧歪歪的梯子。艰难地爬了上去后视野一片开阔,海一样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没有云,没有风,金色的阳光在脸庞的另一侧留下美好的阴影,整个身体都放松地呼吸起来。

“可蓝,”说话时石月站在天台的边缘留给曾可蓝一个安静的背影,踮起脚尖,双手直直地抬在两旁,她重重地呼吸,“可蓝,你说,那种……想要自由的心情是什么呢?……自由能给我什么呢?”

曾可蓝心中浮起书本里读过的一句话,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或许,也只能是一种心情吧。”最终这么说道。

她扭过头向她走来,像个孩子一样笑。

慢慢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别人口中的那个人——有一颗过分阴暗的心,把残忍当作习惯,把冷酷当作平常。就像嗜血玛丽一样的存在,所到之处一片荒野,狂风四起。

太过夸张了吧,会在心里这么想着看着她。上课时虽然不肯抬头,可是明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老师讲的知识点;虽然不肯交作业,可是明明会写完后自己对着答案批上一片鲜红;虽然不肯穿校服,虽然总是不听劝告把一头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虽然总是旷课甚至进来的时候连报告也不打,虽然喜欢在背书的时候捂住耳朵哼些旋律又在本子上写下歪歪扭扭的音符……看着她在天台上口中吐出“自由”的字眼时,在曾经偶尔一瞥中看到她的某个本子上写着大大的“自由”二字时,曾可蓝突然就明白了,就像那句牢记在心的真理一样:容易被无边无际的自由的梦俘获的人,同样容易被——倘若这个梦未能实现——厌世和愤怒的情绪所控制。

不过如此吧。

人们都说睡着时是一个人最原始的状态,从来不肯午休的曾可蓝看着身旁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她,是稚嫩的娃娃脸,嘴角也会不经意地勾起来。

不过如此呀。

——“可蓝,今天晚上放学了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

-3-

“出来一下。”石月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看到是夏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声。出了教室夏森无所适从地抱住了胳膊,“我能请你能讲讲你的父母吗?”

“不能。”是斩铁截钉的语气,表情瞬间冷淡下来。

夏森料到是这样的对话,于是冷静地补充道:“我是想说,如果在家里感到不舒服就不要回去好了,我可以给你找地方住。”

石月惊讶地张开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是夏森一个多月前给石月的母亲打了电话。

“我跟你说喔!不要管她啦,再管也没用!”电话听筒里的声音甚是尖锐,那音调简直能让女高音自惭形秽,“就任她自生自灭好了,看她能鼓捣出什么造化来!”

“话不能这样说,石月妈妈,我们对现在这样的青春期的孩子需要抱点耐心,他们挺需要家长的理解和关爱的。”

“你别净说这么些话!反正喔,这姑娘是完了!完了你知道嘛?我是管不了了,她出了什么事儿是她自己的事情喔!你们老师要想教育就教育去吧,别再告诉我!”

“……”听着重复的忙音,夏森紧紧地皱住了眉头。

之后几个星期经过其他老师才慢慢了解到石月的家庭。再狗血不过的故事,如果简化说来就是她的父母在她小学时离婚,她跟着父亲,父亲娶了她后妈之后的第二年就出了意外,她现在跟后妈住在一起。而那次接电话的那位应该就是石月的后妈吧。

难怪。

生活在这样的家里,自然是不会快乐吧。故意找一个理由安排曾可蓝和石月坐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她慢慢被改变,却没想过这样一个糟糕的生活会给她带来什么。按别的老师的说法就是既然她监护人都这么说了何必继续管她,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好。但是夏森每每想到石月的模样和她说过的话,还是会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既然做不到放弃,就只想尽力让她好起来。

“夏老师为什么这么做呢……”

“听说你家住得挺远的。高三了,又马上冬天了,跑来跑去不方便。”

“老师是在同情我么?”

“不是。老师只是单纯地,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老师想让你——”

“好了老师,其实我不住家里的,我就住在东区的地下酒吧里,离学校并不远。”看到夏森挑起的眉毛她浅浅地一笑,“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正好,今天曾可蓝也要一起去。”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2

其实真正做到对你心悦诚服甚至有些崇拜的感觉还是从那天你跟我们去酒吧开始吧。喝酒时毫无遮拦,几杯酒下肚,味辛辣又暖,冲得你脸庞一浮红。你说其实你大学时也玩band,但是没办法,生活就是要你放弃你要想的所有,人生既定的轨道摆在那儿,你没有办法走得太远。你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惹得我难受。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心里默默地冲自己说千万不要变成你这副样子,我真挺怕的。

也不是说看不起你或者同情你,只是怕有一天会和你同病相怜吧。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只不再垂涎自由的鸟,在你的笼子里陪着你衰老。”

“总有一天我会放弃自由,步履蹒跚,你在你的未来,双鬓斑白;”

“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

……

我们真的都没有失去什么吗?

-4-

“咦?”兜里一阵震动,是石月放在自己这儿的手机,备注为“X”的来电。曾可蓝看了看舞台上的石月,摇摇头按下了接听键。“喂?”

“老婆,来看看我好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诶?”曾可蓝皱起了眉头,“她不在……我是她朋友。”

“……”对方就这么挂了电话。

“一个渣滓生带着她的老师和班里的第一名去地下酒吧听她唱歌,这事儿够酷!”音乐刚停,曾可蓝正疑惑着,石月就在一片昏暗中大笑着从舞台上跑了下来。

“我怎么老觉得气氛不大对?”夏森有些尴尬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乐队的成员。”说着拉上了身旁的两个男生,摸着光头说道,“这是傻到秃顶的光头。”又拉上一个眼镜男说道,“这是‘大智若愚’的眼镜蛇。”

“敢情是二傻啊……”曾可蓝乐了。

“我这是天生的没办法,”光头说,认真地看着“啊(?)”了一声的曾可蓝,“我忘了那病是什么名字了,反正除了不长头发倒也没别的症状。”

“我也是天生的!”眼镜男反应滞后,“我眼睛天生近视,九百多度呢。”

“完全没感觉这些有什么好炫耀的诶……”曾可蓝无奈地吐了吐舌头,“石月,你的朋友们怎么都情商略低啊?”

“得了你们俩,赶紧走开。”石月嫌弃地撇了撇嘴,又变戏法似的掂出些瓶瓶罐罐放到了桌上,“怎么,来都来了,还不喝几杯么?老娘也是会调酒的!而且是专业的!(……)”

然而事实是,看着石月把一堆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颜色的液体来回混在一起,还故作潇洒的甩了那么几次却是洒出的酒比留下来的还要多,夏森和曾可蓝也都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喝不喝!”

“不要……”

“赶紧的!”

“不会……”

“那我灌了啊?”

“老师你快帮帮我啊,我是好学生。(……)”

“我来替她吧。”光头突然窜了出来,抢过石月手中那杯黑乎乎的“酒”,一饮而尽,“我×,比苦瓜啤酒还够味儿啊!”

“怎么,电灯泡,还英雄救美啊?”石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要不要再给你来一杯交杯酒?”

“老师,”曾可蓝红了脸,拉了拉夏森的袖子,“我们该回去了吧?”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还好夏森已经给曾可蓝的父母打过电话说是补课,母亲竟然也就等她到那么晚,直到曾可蓝回来把桌上准备的热牛奶和饼干吃完母亲才安心地回卧室睡觉。曾可蓝回到房间,把书包里的资料掏了出来,愣了愣神又用力把它们扔到了床上,然后兀自戴上耳机,望着窗外的黑夜单曲循环着刚刚在酒吧录下的歌。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场景,昏暗又廉价的灯光,稀稀散散的说话声,光束里的女生仰着头握着话筒,在一片嘈杂的音乐里慵懒地唱着模糊不清的话。曾可蓝戴着耳机一边努力听辨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歌词,写下最后一句“我也热爱这世界”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把纸张撕下来贴到了床头。无意中被床上东倒西歪的资料硌住了腿,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曾可蓝突然想到“梦想”这个词语,身上的每个细胞不约而同地叹息起来。

这孤独的沙滩

点燃不了海的淡泊 和你的沉默

你要到笼子那头 生活

你要 飞过

透明的云彩 穿过

轰鸣的太阳 嗅过

七彩的花朵 找寻

丢失的钥匙 打开

枷锁

你要离开这儿 独自生活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沙漠 喝口甘甜的泉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非洲 抚慰哭泣的骆驼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星河 摘下死去的那颗

让他们和你一样 我也想和你一样

做一个人 没有故乡

去找寻故乡 带上我

我也热爱这世界

-5-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五米围墙,石月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光头,可蓝,我们等一等好么。”原来那天曾可蓝接的是哈狗的电话,也就是石月那个乐队的主唱,也就是那个因为群架被关进少管所的人,也就是石月的男朋友。

“没事的,”光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得出来,你挺想老大的。”

“继续走吧。”深呼吸了几次,石月开口说道,插在口袋中的手用力掐着自己。

进了大门后还有一层铁丝网,煞白煞白的阳光映在乏味的水泥地面上,激不起一点温暖。走过第二道门,他们便径直去了会见中心。

“你终于来了。”哈狗已经等在那里,隔着一道玻璃墙,他拿起了电话。

对面的少年剪去了原先不羁的紫色中发,顶着紧贴着头皮的板寸,右耳上是三个空荡荡的耳洞,是这样,坐在自己的面前。石月把电话压在耳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尴尬地笑。

“你好吗?”

“好,”他轻声说,“好得不得了,虽然是累了苦了些,但是鉴于我表现好,所长说正在考虑给我减刑。”

“嗯。”

“估计再过一年就能出来吧。”

“嗯。”

“石月?”

“嗯?”

“我在你的生活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让我想一想,“阳光、空气和水?”

“只能选择一个事物呢?”

“空气?”

“谢谢你……”

“怎么?”

“石月,”顿了顿,“我们分手吧。”

“嗯?!”

“对不起。”

“什么意思?”

“……”

“你让我来这破地方就是跟我寒暄几句然后让我滚蛋自己走自己的路去是么?!”因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光头和曾可蓝看着突然咆哮起来的石月,诧异又不知所措。

“你别这样行么?我求你别这样。”

石月猛地站起来“咚”地一声把拳头砸到了玻璃上,“世界这么乱你这是装给谁看呢?这会儿轮到你矫情了是么?哈狗,你玩够了没!”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关在这儿不是么?”少年低着声音,一顿一顿地说,一字一抖,下了决心似的补充,“这段时间以来……我……我可真讨厌你呢。”

“……”石月像是被击中一般顿时没了声音,她挂下了电话,隔着玻璃愣愣地说,“生而为人,对不起。”眼泪在转身之后绝堤,顾不得光头和可蓝就兀自跑了出去。哈狗坐在里面显然不知道石月最后说了什么,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咬住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所属项目 Related Projects

时间是沉默的恋人

转寄 For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