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鹏,二十六岁。
大学毕业两年,我在城里的一所学校做语文老师,好歹安了身,就差安家了。我女朋友叫江晨,我和她是大二联谊时认识的。现在我俩正坐火车赶去我老家雾岗,不是去拿户口领结婚证,而是去看我大姐,她要生了——这消息是二姐告诉我的,家里我只喜欢二姐,即使她是个让其他女人生厌的婊子,要不是她的坚持我才不会回去。唯一让我不快的是二姐坚持让我带女朋友回去,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和江晨下了火车还得坐三轮车,就要入冬的天本来就凉,三轮里又透风,我就抓着江晨的手放到我口袋里,免得她冷。就在三轮巨大的轰鸣中二姐又来了个电话。
“你俩到哪儿了,”她没等我回答就继续说,“直接拐咱家的诊所,大姐撑不住,见血了。”
“关键时候掉链子啊。”我说,然后才发现二姐已经挂电话了。
远远地快到诊所的时候我就看到二姐了,她想让人不注意都难。这样的天气她还是穿着短裙和黑丝袜,大红色的上衣亮得刺眼。她正夹着胳膊抽烟,大姐的叫声就从她身后的破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姐,你还是这么酷。”我上前给了她个拥抱,我没告诉她她身上廉价香水的味道虽然千变但还是一律地刺鼻——或许这村里的男人就喜欢呢。
“你应该问我你大姐怎么样了。”二姐眯起了眼,“这是你女朋友么?长得真好看。”
我扭头看了看江晨,她淡淡地笑了笑也没说话。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然后我就听到那破屋子里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二姐不可避免地叹了一口气:“看看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吧。”她说完就推开那门进去了。一只狗突然从旁边的小巷里窜了出来,通身全黑,它慢慢地走到我跟前呜呜了几声,又灰头土脸地走开了。
真像黑子。
门吱呀一声响了,母亲走了出来,她手上的血迹都没擦净。她哭了,看到我在她有些惊讶的抹了抹眼睛。不用猜就知道,大姐生的又是个女孩。
黑子是我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不过黑子并不是那种真的黑,倒是更像树干的颜色,黑中又露着几分岁月的深棕。从我记事起黑子就在了,它似乎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所以在这个家里按年龄算它和我最近。小时候我总喜欢抱着黑子睡觉,晚上在床上,白天在谷堆或者屋顶上,每次睁开眼都能看到它两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我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算四目相对,相看两不厌。小时候除了年龄相仿的二姐和我玩,只有它会陪着我。
大约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同学总是刻意的疏远我,当时的心智看不透一切,还是会一脸天真的给别人笑脸。有一次放学下楼的时候碰见我同桌和一群人在一起,我笑嘻嘻地喊了声他的外号“菜包子”,他看到是我冲他打招呼,于是上来一巴掌把我扇到了墙上,嘴里还囔囔着“黑唔蛋”,一群人便“哈哈”地走开了。那是第一次我有些难过,哭着跑回了家。黑子就站在家门口,看到我回来欢快地蹦来蹦去,恨不得跳到我怀里,我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我问我父母,“黑唔蛋”是什么意思。父母互相看了看,然后母亲捏了捏我的脸:“傻小子,‘黑唔蛋’就是‘黑子’的意思。”
我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想到我得到一个和黑子一样的外号,我开心地笑了出来。
其实我没注意到,饭桌上的大姐和二姐正交换着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沉默。
那时大姐还正和一个男生纠缠不分——也就是我现在的姐夫——他们俩从我上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到我上小学他们还在谈恋爱,重点是他们一直在读着高中。这事迹闹得满村风雨。想来也是,那样一个年代大姐就会和男生在破旧的土操场上公然牵手拥抱,不过那时候的大姐,才是她最美的样子吧。可是岁月已经把她糟蹋成生了两个女儿的大肚婆了,人生如梦。二姐呢,那时她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是腼腆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别人稍稍调侃两句她就会脸红,所以我一度不能接受她最终的“职业”。那时候每次上学我都是跟在二姐后头。我喜欢看着二姐的脚踝,夏天的时候二姐穿着凉拖,她的脚踝很白。后来母亲给她系上了个红绳子,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盯着她的脚踝看了。好几次二姐停了下来,我却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撞她身上去了。二姐就会笑我发什么愣,我就在那里回味二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淡淡的——比她现在身上的味道好闻多了。
二姐上初中之后意味着我要一个人上学,而我们之间间隔的三年意味着我们再也不能一起上学了。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和二姐说话,父母也整天忙着他们的小诊所顾不得我,每天陪着我的就只剩下了黑子。说到父母,他们不仅经营诊所,每逢初一和十五他们还会在定期的集会上撑起个摊位卖衣服,这是母亲的主意,母亲是个女强人,闲不得。卖衣服就得进衣服,进衣服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荒地,母亲需要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排又一排的麦田地去市里。母亲回来的时候就把衣物绑成一捆儿压在后座上,常常是比她的个头都高出许多,如果不是母亲按着车把那重量绝对能把车子压翻。有次我陪母亲一起去进货,是晚上回来的,田埂上凹凸不平,单是推着车子都困难,更别提带了那么重的东西。晚上一片漆黑,没个灯照明,时不时还有野狗叫几声,我吓得够呛拉住母亲哭,母亲也怕,但她只能硬着头皮拉着我走。去了那一次我就再也不让母亲自己进货了,我真怕母亲出什么意外。如果逢我上学没时间,我就让母亲带着黑子,有黑子在我最放心。
黑子是我五年级的时候被人毒死的。那应该是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悲伤,听到母亲不安地告诉我黑子死的时候我头嗡地一声懵了,跑到后院就看到父亲蹲在黑子尸体面前叹气。黑子的身体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黑色,它的嘴上是一块儿一块儿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我扑到父亲怀里痛哭,然后和父亲一起趁着黄昏把黑子埋了起来,我在那小墓上栽了一棵苗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只图个牵挂。
不知道是谁毒死了黑子,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之所以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还因为家里正准备着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啊——”
屋子里传来一阵尖叫,是大姐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慌张的二姐推门出来说:“妈,快过去,大姐又出血了!”
“你就呆在外面别进去掺和了!”母亲冲了进去,把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妈不让你管你就别管了,出什么事还得怪你。”我说。
“她是咱姐。”二姐有些生气,“程鹏,你俩进屋来,别站在这儿干晾着了。”
进了屋二姐有点坐立难安,她竭力保持着平静,听着一墙之外那屋子里惨烈的声音,她洗了几个苹果放到了桌子上。
“那什么,江晨是吧,”二姐递给她一苹果,“给。”
“江晨不吃苹果的。”我说,替江晨摆了摆手。
“我又没给你,”二姐把我手拍到一边儿,“给,江晨。”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江晨有些尴尬。
“怎么,刚到婆家看到家里穷就摆脸色啊,”我这才发觉二姐的语气有些不太对,“看你穿得挺好的,你家应该挺宠你,但到了婆家就是个外面来的媳妇儿而已,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享不惯就提早离开。”
“姐!”我真生气了,“你怎么这么说,小晨怎么了!她不就不喜欢吃苹果么!你怎么这么刻薄!”
“我刻薄!”二姐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发抖,“我刻薄!”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门外,大姐的叫声小了一些。
父母准备送我到很远很远的城市里上学,他们把我托付给了素未谋面的大姨照顾。我是极其不情愿的,那么小的年龄就独自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生活,一年半载还回不来,论谁都是不情愿的。但没人会听我的意见,除了二姐。二姐看我又哭又闹就安慰我,她对父母说要不让她去吧,反正去谁都是去。父亲大声呵斥让她别添乱,然后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能改变。二姐有些气馁的低下了头。其实当时我也看得出来,二姐挺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女孩。
我们家是挺重男轻女的,生二姐之后父亲就一个月没回来,赌气似的让母亲坐月子都没人照顾。其实整个村子都这样,谁家要是头几胎全生女儿就说他家是贱命,老天爷看见他家干了什么缺德事来惩罚呢。我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的男孩,所以可想而知我一直是最受宠爱的那个。零食玩具之类的稀罕玩意儿父母也总是先留给我一份再考虑二姐的,他们当然不会考虑大姐,她大我们那么多,还和别人谈恋爱——在我走之前,我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有次大姐晚上从我房间翻窗子出去和那男生约会,我有些腼腆地冲她说:“大姐,你为什么和别人谈恋爱啊,大家都说你不好。”大姐笑了笑,我觉得那是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她说:“小鹏,大姐不像你,什么前程父母都给你规划好,大姐的未来就是一辈子跟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拴在这土地上。但是大姐还想给自己拼一个未来,可以有一个有激情的男人陪大姐走出去。这没什么不好,不是么?”那时的我不太懂,现在的我懂了。不过那时大姐的梦想,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这可真叫人唏嘘。
我去的那个城市叫桐秋,是个北方城市,比雾岗还要靠北。大姨特别有韵味,在那干燥的北方城市里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每逢不多的温暖日子她总是会拿出来各式各样的旗袍穿上,她的头发又是那个年代里最摩登的卷子,看她的背影简直和外国电影里的美人一模一样。大姨喜欢跳舞,每天晚上她都会穿着漂亮的裙子去舞厅跳交谊舞,我曾去过一次。大姨跳舞的时候最迷人,咔,咔,一长步,然后是一个完美的转身,每一个鼓点大姨都踩得精准,大大的裙摆随着步伐摆来摆去,就像施了魔法似的。大姨家里还有三个比我大的孩子,不过也是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是老大,那时候他已经在马来西亚读研了,她的两个女儿一个读着全国最好的大学,一个在高中里一直是第一名。我好奇大姨是怎么做到的,那么会生活,孩子又那么争气。我不懂为什么仅仅隔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行程差别就这么大,大到让我自卑。
在那里上学和在村里完全不一样,男老师西装女老师白衬衫,还都各个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再没了村里那些同学的羞辱,我还交到了不少朋友。在大姨的鼓励下我初二时加入了鼓号队,因为是零基础所以被安排打大鼓,国庆节的时候我穿着洁白又整齐的衣服去街上表演。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事,第一次我成了被观众关注的人,《出旗曲》、《进军曲》,一首又一首,我用尽全力打着大鼓,心脏也随着鼓声跳动,那巨响掩埋了周遭所有的喧嚣。整个世界都是巨响,巨响。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消失掉了。
忘了说,第一次入学考试我考了班里的倒数第一。班主任打电话跟大姨说了我的情况,好像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大姨直接在电话里冲班主任说:“没有坏学生,只有坏老师,别把你那世俗气往小鹏身上冒。”说完她就优雅地把电话挂了,然后她对我说:“好了,咱转学。”
真酷。
为了不辜负大姨的期望,也为了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下定决心在那里好好学——有次我偷偷听到大姨跟我母亲通话,母亲说让我初三上完就回去。大姨有些疑惑地问不是说好了在她这儿读完大学再说么。母亲说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好歹我也该出去赚钱养家了,准备让我读个中职分配个工作安稳下来。大姨和母亲争辩了几句,母亲决心下了,大姨也只得听母亲的。我想,如果我考第一了,是不是就不会让我离开呢。于是那几年是我最用功的几年,天天起早贪黑却并不觉得累只觉得快乐,事实上我的成绩也一直直线上升,到了初三的时候基本上稳定在前十名。第一次考进前十名的时候我开心地对大姨说我也要出国读研,大姨嫣然一笑,眼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可是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姐,你想怎么样,”我让江晨在屋里等着然后追了出去,“你是赶江晨走么。”
“不是我说你,这姑娘靠不住,”二姐点上了根烟,又抽了根递给我,“看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别忘了你姐我是干什么的。”
“你别自以为是了。”我冷冷地说。
“小鹏,现在对我就这么冷漠么,结了婚还真不一定有多想离我远远的。”她又眯起了眼,呼出一口烟,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都是你干什么我都顺着你,这次可不行。真的不行。”她重复地说着,我在烟雾缭绕中给她一声叹息。
“姐,你是我姐。”我把手搭到了她肩上。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大姨家里,大姨却仍旧告诉我说,要送我回去了,“凭什么!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
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那么悲伤。
看着愤怒的我,大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摸了摸自己的卷发,然后抱住了颤抖的我:“宝贝,就当这三年是场旅行,现在旅行要结束了。”这是她的原话,她一直都这么优雅。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把录取通知书装到了背包的最里层,哭着坐上了火车。站台上大姨的身影慢慢变远,我忍不住把头伸出窗外,冲着她大喊:“妈——我好希望你是我妈,我好希望我可以上学,我好希望我可以出国,我好希望……”大姨的胳膊举了起来,冲我用力挥了挥,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是擦泪的模样——只是我必须离开。
回到家,父母没什么变化。大姐已经在准备结婚了,她胖了不少。我第一次看到了姐夫的模样,胡子拉碴,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无法将大姐疯狂的青春和他对应在一起。可是没办法,这就是人生。二姐呢,她已经光荣地成为了一名职业工作者。
当我知道二姐是那样的人时当然是震惊的,她明明还是个冲我单纯的笑着的姐姐,怎么可能干那些事。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她。
“姐,你怎么跟别的男人拉扯。”我说得隐晦。
“那你要我怎样呢。”二姐竟然和几年前大姐的笑如出一辙,“我不允许我变成大姐那样的人,你知道么。说不定哪天我吊着个有钱的主就一步登天了,不然就死在这儿吧。”
“这样不好。”
“笑话……你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了在这说风凉话,我还没看过柏油路是什么样呢。”二姐眼圈发红,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吸起了烟,“父母对你怎么样,对我们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说,凭什么?”
这问题我根本没法回答,因为我也想问。
我只能动作利索地抱住了二姐,我把头埋到她的脖颈用力地闻,她身上的香味刺得我喉咙疼。
“小鹏,松开。”
“姐,你还有我呢,我带你出去。”我第一次发觉了身为男人的力量。
二姐没说话,我知道她哭了。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小鹏,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咱爸……”
事情是这样。还记得生了二姐之后父亲离开的那一个月么?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疯狂地迷恋上了赌博。这村里的赌场在西头,门口的白布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乌烟瘴气,一个惨淡无趣。父亲选择了前者。这可真是个愚蠢的决定。父亲头几次运气挺好,赚了几千块回来,母亲见状也怪不得,只是笑着提醒父亲别上瘾了给套住。父亲嘴上答应着实际上照去不误,慢慢地就套了几百进去,然后是几千几万。父亲一直隐瞒着,直到讨债的追上门把诊所里的钱抢跑了,母亲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暗中把积攒来的钱替父亲还了债,父亲却并不领情,反倒是不甘心地又赌了进去。
那天母亲发现父亲又去了赌场,她不好自己去拉他出来,就让二姐去。二姐一进去就看到了父亲,他正和一群人围在桌前拿着张白纸按手印,按完父亲就喝了几口大酒愣在了那儿。二姐过去拉父亲回家,父亲还是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的头儿看了看二姐,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的弟兄,他不怀好意地冲父亲说:“程哥,你说,这样行不。把你女儿借哥几个玩玩儿,这两万就抵了。”
于是父亲又做了一次愚蠢的决定。
“我被他们带走的时候父亲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他是在抛弃我,”二姐语气哽咽,“我尖叫他们就用脱下来的背心堵住我的嘴,他们把我紧紧压在下面,我都喘不过气来。你知道那个头儿还对我说什么吗?他冲我说‘看着我的眼睛,求求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他妈的可真心软,还有心情同情他……”她的身体抖得厉害,我却只能抱得更紧一些。
“好了,好了。”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等我把你接出去。”
从此我的梦想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二姐。我装作听父母的话去读了中职,实际上却自己学着高中的课程。高中的教材我都买齐了,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教材看完,然后又买了几本题册没日没夜的写。所有买书的钱都是母亲寄来的生活费,每天的三顿饭只能减成了两份。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当成两天过,早上五点起来到下午四点是一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二点又是一天。我唯一的休息方式就是在凌晨独自站上宿舍的屋顶,看着远方的星星,我对它们说:“等着吧,我要你们见证我的人生。”我永远记得最难过的时候,看着习题上一片又一片的红叉,锥心的问号在我眼前浮现,我问我在做什么,我问我自己做的会不会都是徒劳。
然后我再默默把泪忍回心里,一道一道题看着解析,重新再写一遍。
某个平淡无奇的中午,我收到母亲的信,它说,父亲死了。
父亲死在赌场,他又输了几千块,债台高得再也还不上。父亲双眼发红地掀了桌子,那群人就趁着酒劲儿打起了父亲,他们忘了收手,父亲没挨过去,死了。赌场的头儿又带人准备把我家给抢个精光,是二姐走到头儿面前冲他吹了口气,然后勾着他的衣服进了她的房间。这次是她自愿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救了这个家。二姐,她傻不傻。她真傻。这狗血的人生。
“呵……”二姐甩开了我的手,“我是你姐,你只把我当你姐就好了!这样你就不需要对我负责,也不需要说服自己一定要实现当年的承诺带我出去!”
“……”她总是能够让我无言以对,无颜面对。
母亲的哭声是在这时传来的。二姐冷静了一下,然后推开我跑到了破屋里,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跟了过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沾满血迹的白布,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在虚弱的哭泣,大姐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头发乱糟糟的,脸庞还有汗。母亲跪在地上,她失神一般地嘟囔着:“我接生接了一辈子……一辈子……”所以大姐是第一个死在她手上的。
二姐咬紧了牙:“小鹏你出去,姐夫接小筠放学回来先别让他们进来……”小筠是大姐的大女儿。
只是我刚转身,就看见小筠推门进来了。她背着书包,一脸惊喜地说:“快让我看看我有了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跟妈妈打赌一定是小弟弟!”
我参加了高考。
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本省的一个重点师范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欣喜若狂,我把它和几年前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一起,我在宿舍的床上又蹦又跳,惹得其他人狐疑地看着我。管他们呢,现在我们已经是不同路人了。我带上行李回了家,准备离开。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二姐,二姐也是一脸激动,我又抱住了她,我说就快了,等着我把她带出去。然后我告诉了大姐,当时她已经生了小筠,她听了之后一点也不激动,她问我:“母亲怎么办?”我只能感叹岁月是把刀。
我最后才告诉母亲。本来以为再过一年我就能赚钱养家,结果是我要去再读四年甚至更久的大学,母亲的失望可想而知。她气急败坏地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摔倒了地上:“畜生!……养活你这么久,一点也不懂体谅我……白养活你了!早知道就不应该买来你!……”
“你终于还是说了……”我头一懵,低了下去。我想我知道母亲有多绝望。
“你早知道你是买来的了是不是……所以你才想尽办法远离这个家是不是……”母亲捂住了脸。
“我是早知道了,”我说,“可是我没想过离开这个家,我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等我挣了钱把你和二姐带出去。”这句是谎话,我只想带二姐走。
知道我的身世,是在去桐秋上学之前,二姐偷偷把我带到父母的卧室,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箱子,一个篮子被装在里面。二姐从里头拿出来一张签了字的白纸。她说:“你看,小鹏,你是爸妈买来的孩子,你不是他们亲生的,这是买来你的篮子。”看到我满脸诧异,二姐继续说:“你记得别人骂你‘黑唔蛋’么?其实那意思就是‘黑小孩’,说你是捡来的孩子。所以啊,你出去之后要争气,以后带二姐出去,你要知道二姐对你最好,只有二姐不忍心骗你。”多温柔。多温柔。后来我的确在大姨那里得到了证实,我答应大姨会保密,大姨说其实我母亲生了二姐之后就生不了孩子了,家里不能没有男孩,所以就从托人买了个孩子,就是我。
我还是去读了大学。大三我才交了女朋友,就是江晨。整个大一大二我都在适应那里的生活,一个人的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的眼界,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融入其中。我像别人一样读书上课,谈恋爱逛街,早已忘了我也有故乡,也忘了我那故乡里苦苦等待的二姐。
我们都在远离,或许人生,就是不断远离的过程。大姐和二姐远离了她们的梦想,而我接近了我的梦想,却远离了她们,或者说,二姐。
我记得二姐在我毕业那天给我打电话,她兴奋地说:“小鹏,你毕业啦!”
“嗯。”
“什么时候带姐去城里逛逛?”
“等我找到工作吧,姐。”我勉强笑。
“行,我等着!”她的语气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天真。
之后,我顺利的进入了一家公办学校,语文老师,这是个不错的活儿。安稳下来之后,我还是没有接二姐来城里。二姐又打过几次电话,被我拖延了几次之后,她也再没打来。
大姐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别人,就自家人摆了几张桌子,做了些豆腐菜摆上去,大姐的遗像搁在前头,一群人哭了哭又彼此安慰,然后吃了些饭就过去了。吃饭的时候江晨拉我到了后头没人的地方,她一脸严肃。
“程鹏,你说你什么意思,拉我回你家,被你二姐羞辱一般,然后又在这儿耗着给你大姐哭丧,我是欠了你们程家的么?”
“你会不会挑时间,我大姐刚去世你不安慰我,反倒是冲我发火。”
“安慰你,”她假笑了一声,“你难过么?你把这里当家了么?”只有最懂你的人才会一言击中要害。
“你想怎么样?”我架起胳膊。
“程鹏,我们分手吧。”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早就发现你和别的男人拉扯了是吧。”
“那又怎样,”她的眼神凛冽得可怕,“你二姐不是一样,你还那么爱你二姐。”
“你给我滚。”我咬紧了牙。我直到我长达五年的第一场恋爱就这样结束了。
二姐什么时候都是对的,她永远那么直接,她说过的,江晨不可靠。
回去的时候我坐到了二姐身边。小筠还满脸泪痕地倚在姐夫怀里,她脚下那只黑色的小狗“咕噜咕噜”地像是呜咽。母亲抱着那出生不久的婴儿在屋子里,和大姐呆在一起。
“这只狗真像黑子,是吧?”二姐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原来是咱家养的,我还以为是别人家的。”
“我买的,刚出生三个月。”
“当年黑子是你毒死的吧。”我抿了抿嘴。
“你怎么知道的?!”二姐有些惊讶。
“现在,”我笑了笑,“我刚是猜的。因为大姐在忙着恋爱,除了你没人会无缘无故毒死一只我最爱的狗。”
“你去当警察吧弟弟。”二姐摸了摸我的头,“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为什么拥有那么多,可是你明明不是亲生的。”
“二姐,”我下了决心,“明天我带你去城里住,还有咱妈。咱们去城里,不在这儿了。”
“我和小筠也准备去城里。”姐夫这时开了口,“把小筠她妈安顿好之后我就去城里谋个生计,让小筠和那孩子在城里上学吧。”
“那太好了,”二姐淡淡地笑,“我们都去城里吧,听别人说,城里男人给钱都是几百几百的给。”
“你正经些吧姐,”我严肃地说,“去了城里我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就嫁了,别再这样下去了。”
“还用不着你教育我,”二姐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往屋里走,“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凝视着脚下的小狗,它的两只眼睛也是黑黑的湿漉漉的。我抱着它走到了后院,埋着黑子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它的树干和黑子是一样的颜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冲怀中的小狗温柔地说:“看到了吗,这是你的哥哥,你们是一家人。”
一片叶子,缓缓地落了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