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算命的说,我会死在十九岁。”对方的长发随着低下的头晃晃悠悠,一双手无所事事地搓了搓又背到了身后。
“别转移话题,”她一定不知道夏森几乎是在咬着牙跟她说话,“石月,你知不知道这次问题有多严重。”
“夏老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你也都清楚了,你还要让我说什么?如果你想批评我,可以,请尽兴。但是如果你继续问我关于这件事的一切,那么抱歉,无可奉告。”
该死,夏森说不出一句漂亮的话来回答。他盯着手上用力握着的水杯,掌纹贴着玻璃显露出来,细枝末节都看得清楚。
“夏老师,”见他不做声,她继续说道,“如果你没问题了,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问吧。”
“那两个人……真的死了么?”石月抬起了头,露出空荡荡的眼睛。
“是。”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1)–
夏老师:
展信佳!
我不喜欢“您”来“您”去地说话,总觉得那种口吻太过虚伪,还不如直接说“你”来得亲切。我想你也是一样吧?我记得有次学校领导随机检查工作,转到咱们班的时候正在上课的你天真地冲他们说了声“领导好”,惹得全班哄堂大笑,领导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之后我们就理所当然地翘你的课亦或是在你的课上说话睡觉,毕竟身为班主任的你一点也没有在我的心中树立下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的形象呢。
不管怎么说,起初多多少少是有些看不起你的。
这些,其实你也都是知道的吧?
-1-
如果你从高空俯瞰红星中学,就会看到一幢方方正正的面无表情的楼,和一块方方正正的死气沉沉的操场。
两个月前夏森被分到这里实习,学校的师资本来就少,又赶上高三一个骨干教师突发脑溢血,虽然病情并不严重但也不会再来教书——“所以小夏啊,看你的履历是个真真的佼佼者,就先当一年班主任吧,”校长末了不忘推了推眼镜儿,“可别辜负了咱们学校领导的期望。”夏森心里自然清楚,若不是在教育局有个给他撑腰的老爸,任凭他的履历再厉害也不会被安排到这样的位置。让他区区一个新人教尖子班,学生第一年就考上些重点名校,以后再往上走就不会太困难。
这些道理即便不说,大家也都懂。
所以凡是夏森在办公室总能感觉到一阵阵阴风从背后刮过,那些老师大多干了半辈子,看他自然是不顺眼,巴不得他出了些乱子才好。托他们的福,刚到任一个多月夏森的班里就出了件大事情。
起因是一起恶性群架,发生在最混乱的东区地下酒吧,两个男生在混乱中被人捅了几刀,当场身亡。经过排查,夏森班里的石月也参与其中,不过从录像中看得出她只是起初冲对方推推搡搡了几下,打死人的并不是她。
“现在的孩子啊,可真不简单。”女孩出了办公室后一个男老师率先感叹道,“还尖子班呢,就算是普通班的学生也不敢这么猖狂啊,更何况还是个女生!”说罢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又咂了一口茶,动作甚是顺畅。
夏森觉得有些冷,裹上了外套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善恶是什么?……抱歉,我不是太清楚。
——“谁愿意背上几条人命生活?‘杀人’这样的字眼从来没有在脑海中出现过。即便是打架,在打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就是[打架]’吧。可能自己只是觉得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没有想过什么定义,更没有想过后果之类的等等。
石月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班。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操场,紧贴着着四方的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墙外响起了花哨的口哨,她停下来,趁着夜色利用围墙上微微凸起的部分攀到最高处,纵身一跃就跳了出去。
“光头?”石月有些诧异。
“哈狗进少管所了,”光头喘着粗气,“今天下午被人带走的,好像要待上一年,看表现好坏考虑转不转监狱。”
“月姐……”看着石月慢慢蹲在地上捂住了眼睛,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不会有人会觉得这算天真吧……你说,你们大人多奇怪,明明想要孩子单纯一点儿,却总是用并不单纯的眼光看待他们。
——“嗯,没办法的。没办法解释,没办法相信,没办法逃脱,没办法不去失去。拿青春的资本和大人谈论任何条件,都是没办法。
——“只是,非要把自己砸碎砸烂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才算成长,才算是深刻,算是意义吗?”
……
女生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左手在身后用力地把指甲嵌在右手掌心里。
夏森站在天台上,看着女生翻墙出去的身影,燃起了一根烟。
-2-
一片嘈杂之中,曾可蓝有些焦急地看着石月将书本一摞一摞地摆到自己身旁的课桌上,又不时望向讲台上的夏老师,脸庞因为欲说还休憋得通红。
是夏老师的最新规定,每次考试过后按照名次重新排位置,正数和倒数名次相同的同学坐在一起,美名其曰互相学习,成绩册开头的曾可蓝就这样和位列末尾的石月组合在了一起。看石月整理好了桌面,曾可蓝试探一般地请求:“你……你以后不要打扰我学习好吗?如果你想抄我的作业的话,我给你就是了。”
“抱歉,”石月只是挺直了身子,看也不看对方地说道,“劳您伤神担忧,不过我不会打扰您的,请放心。”放在课桌上的双手却是压得失了血色。
这天放了学,曾可蓝像往常一样需要穿过两条漆黑的小巷才能到家,手电筒的光亮就这么延伸到不远处的一群人身上。开始并没有在意,走近后才发现是一个女生被围在一群混混中间,头发披散着像是被欺负的模样。曾可蓝有些怕,赶紧加快了脚步,却听到身后紧跟着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便看到了几个人影跟着自己走来。曾可蓝从小到大的噩梦都是如此,被某个变态杀人狂之类的怪物穷追猛赶,任凭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是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最终在对方张开的血盆大口咬下来的瞬间吓得醒过来。“得了兄弟,追。”听到身后的人这么说,曾可蓝的心脏不由得更加猛烈地跳了起来,在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后她开始跑,丝毫没注意到脚下的一堆垃圾,一个不小心就摔倒在地。看着那几个人影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靠近,她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眼看对方还没过来却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扭头看是张熟悉的脸,石月?!
“你们想干什么,”石月压低了声音冲那几个小混混说道。
“咦……”那群人看到是石月不免惊讶,“月姐……没事没事……我们走就是了……”
“以后眼睛放亮点儿,再敢吓着我朋友别怪我不留情面。”说罢便是拉着曾可蓝走到了发光的大街上。曾可蓝抽空了身体一般还没缓过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石月这才注意到曾可蓝膝盖处给摔破了,血和着尘土变成了难堪的黑色。
“很痛吧?”石月说着蹲到地上,在曾可蓝诧异的目光中从书包里掏出了药棉碘酒创可贴,“这些玩意儿都是必备品,那些男生打架什么的才顶用。”自顾自的解释之后也没有继续对话下去的意思,倒是娴熟地把对方的伤口清理干净又抹了药水细心地包好。
“那个……谢谢你,”曾可蓝抿了抿嘴。
“呵,这倒不用。你不觉得我打扰你,我就觉得万幸了。”石月起身,戏谑地弯起了嘴角。
直到很多年之后,曾可蓝都记得那天石月的模样,路灯把她的身影勾出橙黄色的轮廓,她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说着,依靠着。梦境不过如此,真实不过如此,画面里是两个人亲密的背影,颜色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一片让人恍神的黑暗里。
像极了,一边走,一边失去。
“怎么办不想去上体育课啦!”
“别拉上我……说过了不许影响我学习!”
“学习体育?!你拉倒吧,陪去秘密基地玩儿啦!”
“你要我怎么请假啊……”
“就说你肚子疼。”
“喂……上次就是这个原因诶!”
“那你就说中午吃太多饭不能剧烈运动!”
“……靠谱点儿。”
“或者你可以说写作业把手给崴住了!”
“……”
“走嘛!快打铃了!”
“好吧……反正我是好学生,老师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曾可蓝说过这句话后被石月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却是拉起胳膊踩着铃声往教学楼的天台狂奔而去。其实天台本来是个废弃的地方,入口是头顶的平台上一个四方的小洞,要上去还得征服那张破旧的唧唧歪歪的梯子。艰难地爬了上去后视野一片开阔,海一样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没有云,没有风,金色的阳光在脸庞的另一侧留下美好的阴影,整个身体都放松地呼吸起来。
“可蓝,”说话时石月站在天台的边缘留给曾可蓝一个安静的背影,踮起脚尖,双手直直地抬在两旁,她重重地呼吸,“可蓝,你说,那种……想要自由的心情是什么呢?……自由能给我什么呢?”
曾可蓝心中浮起书本里读过的一句话,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或许,也只能是一种心情吧。”最终这么说道。
她扭过头向她走来,像个孩子一样笑。
慢慢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别人口中的那个人——有一颗过分阴暗的心,把残忍当作习惯,把冷酷当作平常。就像嗜血玛丽一样的存在,所到之处一片荒野,狂风四起。
太过夸张了吧,会在心里这么想着看着她。上课时虽然不肯抬头,可是明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老师讲的知识点;虽然不肯交作业,可是明明会写完后自己对着答案批上一片鲜红;虽然不肯穿校服,虽然总是不听劝告把一头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虽然总是旷课甚至进来的时候连报告也不打,虽然喜欢在背书的时候捂住耳朵哼些旋律又在本子上写下歪歪扭扭的音符……看着她在天台上口中吐出“自由”的字眼时,在曾经偶尔一瞥中看到她的某个本子上写着大大的“自由”二字时,曾可蓝突然就明白了,就像那句牢记在心的真理一样:容易被无边无际的自由的梦俘获的人,同样容易被——倘若这个梦未能实现——厌世和愤怒的情绪所控制。
不过如此吧。
人们都说睡着时是一个人最原始的状态,从来不肯午休的曾可蓝看着身旁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她,是稚嫩的娃娃脸,嘴角也会不经意地勾起来。
不过如此呀。
——“可蓝,今天晚上放学了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
-3-
“出来一下。”石月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看到是夏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声。出了教室夏森无所适从地抱住了胳膊,“我能请你能讲讲你的父母吗?”
“不能。”是斩铁截钉的语气,表情瞬间冷淡下来。
夏森料到是这样的对话,于是冷静地补充道:“我是想说,如果在家里感到不舒服就不要回去好了,我可以给你找地方住。”
石月惊讶地张开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是夏森一个多月前给石月的母亲打了电话。
“我跟你说喔!不要管她啦,再管也没用!”电话听筒里的声音甚是尖锐,那音调简直能让女高音自惭形秽,“就任她自生自灭好了,看她能鼓捣出什么造化来!”
“话不能这样说,石月妈妈,我们对现在这样的青春期的孩子需要抱点耐心,他们挺需要家长的理解和关爱的。”
“你别净说这么些话!反正喔,这姑娘是完了!完了你知道嘛?我是管不了了,她出了什么事儿是她自己的事情喔!你们老师要想教育就教育去吧,别再告诉我!”
“……”听着重复的忙音,夏森紧紧地皱住了眉头。
之后几个星期经过其他老师才慢慢了解到石月的家庭。再狗血不过的故事,如果简化说来就是她的父母在她小学时离婚,她跟着父亲,父亲娶了她后妈之后的第二年就出了意外,她现在跟后妈住在一起。而那次接电话的那位应该就是石月的后妈吧。
难怪。
生活在这样的家里,自然是不会快乐吧。故意找一个理由安排曾可蓝和石月坐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她慢慢被改变,却没想过这样一个糟糕的生活会给她带来什么。按别的老师的说法就是既然她监护人都这么说了何必继续管她,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好。但是夏森每每想到石月的模样和她说过的话,还是会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既然做不到放弃,就只想尽力让她好起来。
“夏老师为什么这么做呢……”
“听说你家住得挺远的。高三了,又马上冬天了,跑来跑去不方便。”
“老师是在同情我么?”
“不是。老师只是单纯地,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老师想让你——”
“好了老师,其实我不住家里的,我就住在东区的地下酒吧里,离学校并不远。”看到夏森挑起的眉毛她浅浅地一笑,“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正好,今天曾可蓝也要一起去。”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2)–
其实真正做到对你心悦诚服甚至有些崇拜的感觉还是从那天你跟我们去酒吧开始吧。喝酒时毫无遮拦,几杯酒下肚,味辛辣又暖,冲得你脸庞一浮红。你说其实你大学时也玩band,但是没办法,生活就是要你放弃你要想的所有,人生既定的轨道摆在那儿,你没有办法走得太远。你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惹得我难受。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心里默默地冲自己说千万不要变成你这副样子,我真挺怕的。
也不是说看不起你或者同情你,只是怕有一天会和你同病相怜吧。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只不再垂涎自由的鸟,在你的笼子里陪着你衰老。”
“总有一天我会放弃自由,步履蹒跚,你在你的未来,双鬓斑白;”
“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
……
我们真的都没有失去什么吗?
-4-
“咦?”兜里一阵震动,是石月放在自己这儿的手机,备注为“X”的来电。曾可蓝看了看舞台上的石月,摇摇头按下了接听键。“喂?”
“老婆,来看看我好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诶?”曾可蓝皱起了眉头,“她不在……我是她朋友。”
“……”对方就这么挂了电话。
“一个渣滓生带着她的老师和班里的第一名去地下酒吧听她唱歌,这事儿够酷!”音乐刚停,曾可蓝正疑惑着,石月就在一片昏暗中大笑着从舞台上跑了下来。
“我怎么老觉得气氛不大对?”夏森有些尴尬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乐队的成员。”说着拉上了身旁的两个男生,摸着光头说道,“这是傻到秃顶的光头。”又拉上一个眼镜男说道,“这是‘大智若愚’的眼镜蛇。”
“敢情是二傻啊……”曾可蓝乐了。
“我这是天生的没办法,”光头说,认真地看着“啊(?)”了一声的曾可蓝,“我忘了那病是什么名字了,反正除了不长头发倒也没别的症状。”
“我也是天生的!”眼镜男反应滞后,“我眼睛天生近视,九百多度呢。”
“完全没感觉这些有什么好炫耀的诶……”曾可蓝无奈地吐了吐舌头,“石月,你的朋友们怎么都情商略低啊?”
“得了你们俩,赶紧走开。”石月嫌弃地撇了撇嘴,又变戏法似的掂出些瓶瓶罐罐放到了桌上,“怎么,来都来了,还不喝几杯么?老娘也是会调酒的!而且是专业的!(……)”
然而事实是,看着石月把一堆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颜色的液体来回混在一起,还故作潇洒的甩了那么几次却是洒出的酒比留下来的还要多,夏森和曾可蓝也都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喝不喝!”
“不要……”
“赶紧的!”
“不会……”
“那我灌了啊?”
“老师你快帮帮我啊,我是好学生。(……)”
“我来替她吧。”光头突然窜了出来,抢过石月手中那杯黑乎乎的“酒”,一饮而尽,“我×,比苦瓜啤酒还够味儿啊!”
“怎么,电灯泡,还英雄救美啊?”石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要不要再给你来一杯交杯酒?”
“老师,”曾可蓝红了脸,拉了拉夏森的袖子,“我们该回去了吧?”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还好夏森已经给曾可蓝的父母打过电话说是补课,母亲竟然也就等她到那么晚,直到曾可蓝回来把桌上准备的热牛奶和饼干吃完母亲才安心地回卧室睡觉。曾可蓝回到房间,把书包里的资料掏了出来,愣了愣神又用力把它们扔到了床上,然后兀自戴上耳机,望着窗外的黑夜单曲循环着刚刚在酒吧录下的歌。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场景,昏暗又廉价的灯光,稀稀散散的说话声,光束里的女生仰着头握着话筒,在一片嘈杂的音乐里慵懒地唱着模糊不清的话。曾可蓝戴着耳机一边努力听辨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歌词,写下最后一句“我也热爱这世界”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把纸张撕下来贴到了床头。无意中被床上东倒西歪的资料硌住了腿,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曾可蓝突然想到“梦想”这个词语,身上的每个细胞不约而同地叹息起来。
这孤独的沙滩
点燃不了海的淡泊 和你的沉默
你要到笼子那头 生活
你要 飞过
透明的云彩 穿过
轰鸣的太阳 嗅过
七彩的花朵 找寻
丢失的钥匙 打开
枷锁
你要离开这儿 独自生活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沙漠 喝口甘甜的泉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非洲 抚慰哭泣的骆驼
我们热爱这世界
带我去远方的星河 摘下死去的那颗
让他们和你一样 我也想和你一样
做一个人 没有故乡
去找寻故乡 带上我
我也热爱这世界
-5-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五米围墙,石月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光头,可蓝,我们等一等好么。”原来那天曾可蓝接的是哈狗的电话,也就是石月那个乐队的主唱,也就是那个因为群架被关进少管所的人,也就是石月的男朋友。
“没事的,”光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得出来,你挺想老大的。”
“继续走吧。”深呼吸了几次,石月开口说道,插在口袋中的手用力掐着自己。
进了大门后还有一层铁丝网,煞白煞白的阳光映在乏味的水泥地面上,激不起一点温暖。走过第二道门,他们便径直去了会见中心。
“你终于来了。”哈狗已经等在那里,隔着一道玻璃墙,他拿起了电话。
对面的少年剪去了原先不羁的紫色中发,顶着紧贴着头皮的板寸,右耳上是三个空荡荡的耳洞,是这样,坐在自己的面前。石月把电话压在耳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尴尬地笑。
“你好吗?”
“好,”他轻声说,“好得不得了,虽然是累了苦了些,但是鉴于我表现好,所长说正在考虑给我减刑。”
“嗯。”
“估计再过一年就能出来吧。”
“嗯。”
“石月?”
“嗯?”
“我在你的生活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让我想一想,“阳光、空气和水?”
“只能选择一个事物呢?”
“空气?”
“谢谢你……”
“怎么?”
“石月,”顿了顿,“我们分手吧。”
“嗯?!”
“对不起。”
“什么意思?”
“……”
“你让我来这破地方就是跟我寒暄几句然后让我滚蛋自己走自己的路去是么?!”因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光头和曾可蓝看着突然咆哮起来的石月,诧异又不知所措。
“你别这样行么?我求你别这样。”
石月猛地站起来“咚”地一声把拳头砸到了玻璃上,“世界这么乱你这是装给谁看呢?这会儿轮到你矫情了是么?哈狗,你玩够了没!”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关在这儿不是么?”少年低着声音,一顿一顿地说,一字一抖,下了决心似的补充,“这段时间以来……我……我可真讨厌你呢。”
“……”石月像是被击中一般顿时没了声音,她挂下了电话,隔着玻璃愣愣地说,“生而为人,对不起。”眼泪在转身之后绝堤,顾不得光头和可蓝就兀自跑了出去。哈狗坐在里面显然不知道石月最后说了什么,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咬住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应该要更美好的。
这样的年纪,本来就是美好的。
不应该总是待在昏暗的地下,不应该总是叛逆不羁,不应该总是让自己放纵让自己堕落,不应该把哭当作哭甚至把笑也当作了哭,不应该总是期期艾艾,不应该唯唯诺诺信誓旦旦……吧?
——“儿子,当初那些去恐吓石月的人就是你爸我找的,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只是不想让你和她在一起堕落下去,什么酒吧,什么乐队,那都是有的没的东西。
——“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那样的女孩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么?如果不是她,你爸我不会做那么多傻事,你也不会关在这里。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跟那女孩分开,你以后吃的苦头比这些高高的栅栏还要多。你知道吗,如果你自己主动跟所长要求见她一面,跟她提出分手,这也算是改过自新的一种方式,减刑应该也会减更多。
——“算爸求你这一回,行么。你知道,爸的时候不多了,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家里的钱也早就不够我透析了,爸不甘心,你知道吗?爸不甘心啊,爸太遗憾啊。
——“儿子,爸很爱你……
那张中年男人的饱经沧桑的脸,滑下两行浊泪。
“老大!我看不起你!”光头愤怒地拿起了电话,用力吼出这么一句,然后拉起可蓝追了过去。
哈狗站起来,迟迟地走出了会见室。一直等在门外的父亲冲他鼓励地笑了笑,他用力扑在父亲怀中,却再也忍不住呜咽,沙哑的少年的哭声在一片寂静里逐渐加大了音量,回环往复在寂寞的走廊上空。
很想带你去笼子的那头生活,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撒哈拉去聆听那哭泣的骆驼,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星星最多的地方看星星,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离开这肮脏混乱的世界,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大城市看高楼大厦、坐电梯、看夜景,可是对不起;很想带你去游乐园坐最大的摩天轮然后在最高的地方对你说我爱你,可是对不起;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很想很想带你一起去,可是对不起……
——生而为人,对不起。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3)–
你记得那天在酒吧我唱的歌吗?
那首歌叫《我们热爱这世界》,哈狗作曲,我填词,够酷吧?
我知道你一定听说了我和哈狗的事情,所以在这里就不怕你笑话我了。当初认识他就是在东区酒吧,晚上我被母亲赶出来没有地方去,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他们三个大男生在柜台那里和老板商量上去唱一首,老板不乐意,借口说乐队得有个女生才行。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说我也是这个乐队的,他们诧异地望了望我,却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应和,老板没办法就让我们上台了。唱的是五月天的《憨人》,“我有我的路,有我的梦,梦中的那个世界,甘讲伊是一场梦;我走过的路,只有希望,希望你我讲过的话,放在心肝内,总有一天……”那天的发挥出奇地好,一曲结束之后下面的人起哄要我们继续唱,老板就又给了我们一首机会,然后是第三首,第四首。后来哈狗就让我加入乐队了,而那个酒吧也成了我们的常驻地。
其实哈狗是个富家子弟,可是生活在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多多少少是有些压抑的,他就让自己沉浸在乐队的疯狂里不愿意面对太多生活。有次我们在舞台上表演得尽兴,结束时处他用力抱住了我,我们大方地接吻,却没料到正好被前来找他的父亲看到。从那之后他父亲就特别反对他唱歌,其实他更讨厌的是我吧。他甚至调查过我,单独约我到餐厅,把我的资料都摆在了桌上,他说了很多,无非是让我好自为之离他儿子远点,可是正是这些话激怒了我。
我发誓就算死我也不会跟哈狗分开。
后来他父亲又多次找过我,大多是以恶狠狠的争吵收场,每次我都会看到哈狗那张不知所措的脸。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在姑娘和父亲之间做选择,姑娘可以千千万万,父亲就一个,这些争吵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但还是抱有一点希望吧。
可是没办法,有些东西总会改变。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说开始的是他,到头来说结束的也是他,那我算什么呢?
-6-
不知道石月跑去了哪里,曾可蓝和光头无奈地沿着郊外的田埂打算走回家。是要入冬了吧,两旁的树林都没了血色,只能把一无所有的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好像因此就可以得到些什么。
“光头……的真名是什么?”曾可蓝边说边踢着一颗石子。
“谢森。”
“一片森林凋谢啊……”
“诶?”男生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看这天空,真是可蓝可蓝呢。”
“……其实起初我名字中的‘蓝’是兰花的兰,是我自己非要改的名字啦。”
“噢。”在意识到对方是在找话题后连忙补充发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喜欢蓝色啊。你看,天空是蓝的,大海是蓝的,闭上眼的时候,世界也是蓝的,就像前世的潮汐一样。”
“文绉绉的。”
“谢森……”曾可蓝闭上了眼,学着石月的样子张开了双手留给男生一个背影,“你,喜欢我吗?”
“诶?”
“谢森……谢森,我可以有喜欢你的权利吗?”
“……”
“谢森,”曾可蓝愈发缓慢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是习惯了当一个乖孩子乖学生,可是我真的好羡慕你们的生活,我也想要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梦想,也想有一个放肆的疯狂的青春——”话突然截断在空气里,一双手就这么圈住了自己的肩膀,耳后的呼吸是那样挠人。
曾可蓝轻轻弯起了嘴角,看着远方的天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了,这是自由的感觉。
——石月,你一定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
——你知道吗,从喜欢你,到想变成你,再到成为你,我有多开心。
“刚放假就跑出去玩那么久?”回到家,母亲有些生气地说道。
“就一次而已啦。”曾可蓝打着马虎眼,“这不就写作业了嘛。”
“嗯。”母亲点点头。
曾可蓝砰地关上房门,书桌上摆着自己最喜欢吃的零食,书本和笔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模样。她失神地笑了笑,拿起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第二天临近结尾石月才喝得醉醺醺地赶来上课,没有扎起来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上面似乎还粘着些黏乎乎的东西。她来了之后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连曾可蓝的话也懒得接腔,直到放学和曾可蓝一起回家才开了口。
“你和光头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
“装,继续装。”
“……”
“为什么?”
“……”
“你不是经常说你是好学生么,好学生还和小混混谈恋爱?!”
“……”
“不是我说你,我真不想让他拉你下水。”
“……”
“说话啊!跟他在一块儿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敢情还想着到明儿当个黑社会老大的娇妻啊?真行啊你!我真想给你脑子安装个抽水马桶,你脑子的功能什么时候变得和脚趾头一样了?”
“……”
“就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我倒还真没见哪个学习好的要天杀的把心思埋汰到这些上面来。你会轻轻松松地去清华北大甚至直接去全球TOP10,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变成一个精干成熟的女强人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变成一个让别人羡慕死的生活安乐的大亨,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成为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的宠儿,光头不能带你去;你会——”
“关你什么事?”
“……”
“你不过是被哈狗甩了受了伤,可是你没必要把怨气撒在我和他身上吧?”
“……”石月重重地呼吸,不知道是醉意还是愤怒,脸庞一片潮红,“好样儿的曾可蓝,看不起我是么?那你这样下去也只会变得和我这号人一模一样。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没什么可期待的,你想要的是这样千疮百孔的人生么?你想要的是这样撒狗血的人生么?你没事儿趟什么浑水!曾可蓝,我话撂在这儿,你再敢和光头拉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这句话跟不同的人说过多少次了,”曾可蓝噙着泪,语气却是异常坚定,“能认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是好样的。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就要过自己的生活,怎么了?凭什么你们都可以我就不可以!”
“什么狗屁自己的生活,压根都是唬人的幌子你知道吗!”
“那我就爱上这幌子了。”
“所以你就只能是个傻×,”石月满意地看着自己营造出的沉默地氛围,“还是个傻×中的佼佼者。”
“我听不懂。”
“曾可蓝,以后等你摔得稀巴烂你别怪我没拦过你,你也别让我看见你摔成稀巴烂的样子,”石月转身离开,“我觉得恶心。”
几个小时前,石月在酒吧里听光头告诉她“我和曾可蓝在一起了”时气愤地摔了瓶子,她紧紧拉着光头的领口把他按到了墙上。“你妈的要不要脸,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你配得上人家么?你这是拖人家后腿你知道吗?……呵,说得漂亮,她先说要和你在一起?你们这是组团来伤害我和我的好朋友是吧?行,老娘我不跟你们玩儿了。这Band也散了吧,都他妈的散了吧!”
石月哭着跑到了大街上,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校门口。看着发光的教室,冷静下来的她突然有些明白曾可蓝的选择了,她决定待会儿要跟曾可蓝好好道个歉,让她和光头找个时间认真地谈一谈,不要到最后走到人走茶凉的结局。她就这么想着,醉醺醺地一步步走进了校门。
几个小时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着。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4)–
……
曾可蓝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第一次我们吵架,我想也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当初一定是你刻意安排我和她认识的,除了你不会再有别的老师会这么没脑子的让差生和尖子生互相帮助吧。(笑)
曾可蓝是个太单纯的小女孩儿,但有时候又成熟得不像话。说实话,有次我偷偷看过她的日记(嘘!),里面的内容无非是某天被表扬了好开心噢某天作业错得多好难过噢,不过有一篇是写我的,她里面抄了一句话来形容我:“她似乎是那种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保持某种姿态上面的人,因为她的内心是脆弱的。”当时我的反应是愣在了那里,就觉得太恐怖了,她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也是从那时开始,认认真真地珍惜这个懂我的朋友吧。
我始终觉得你让我们认识是个错误的决定。你问过我很多次曾可蓝的成绩怎么总是忽上忽下的,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是骗你的。曾可蓝看到太多她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或许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才是最适合她的,不应该要她看到青春的疯狂和放肆,更不应该让她看到所谓的爱情。
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傻,傻到为了这些竟然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
不过我记得她的本子上还抄过一句话:自由,原来是幸福之外的一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这句话,如果明白的话,那我也许不用担心。至少,她做出选择时是清醒的——如果这能算是安慰的话。
我还是希望,我们将来都会好好的。至少,让她好好的。
老师,你说有些事情是不是都有另一种选择带我们通往另外一个世界呢?但我觉得吧,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再让我重新选择多少次,我还是会那么想,那么做。就算她再糟糕再狼狈,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不后悔。
“石月!……”曾可蓝跑着追上她,用力拉着她的手,“别走好不好,没有你,我不敢走夜路。”她的声音中满是哭腔。
“我他妈就是没出息,”石月说着刻意别过了脸,“要走就跟着走,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走在黑暗的小巷里,曾可蓝默默地挽住了石月的胳膊。
“呦,又是你们俩?”一群混混突然从旁边更为狭窄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吓了她们一跳,“这不是月姐么?”
“怎么?敢拦我?”
“听说老大甩了你啊?”为首的人说道,看不清表情,语气却是刁钻,“没靠山了还这么牛?原来顺着你是看得起你,现在可不一样了。”
“你们别说了好不好,让我们过去……”曾可蓝鼓足了勇气说道,因为她明明感觉得到石月在颤抖。
“你算哪儿根葱啊丫头?上次没让兄弟们尽兴,这次可跑不了了。兄弟,还不上?”那群人紧紧靠了过来,拧着曾可蓝的肩膀就把她给拖了去,石月用力拉着她的胳膊,却被突然没来由的一巴掌扇得松了手。石月骂着冲那个人影扑了过去,黑暗中从地上摸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对方身上砸,却被对方的力气反按在地。
“我×你个臭婊子!”对方用力掰开石月的嘴,往里塞着不知名的垃圾,石月呛得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曾可蓝惊恐的尖叫声。
——我还是希望,我们将来都是好好的。
石月挣扎中摸到一块儿坚硬的东西,想都没想就往对方脸上用力砸了下去。
——至少,让她好好的。
一片混乱之中石月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手上的砖头不知砸了多少人,直到握住那张细嫩光滑的手时她才安心,赶忙抓紧了把对方推了出去,自己却被那群人拉得不能动弹。曾可蓝见状吓得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曾可蓝你傻×啊我×!!跑啊!有多远就跑他妈多远!你他妈觉得我会收拾不了这群兔崽子么!”石月撕心裂肺地冲她喊道,“跑出去听见没!!给光头或者夏老师打电话!!”
“石月!!——”曾可蓝捂住了嘴,一边哭一边没命地跑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石月放心地收了手,手上的砖块儿掉在地上却被其他人捡了起来,然后冲石月的头上砸了下去。
“光头你快接电话啊!!”曾可蓝颤抖地把手机按在耳边,听着持续的嘟嘟声心急如焚。
已经第三遍了,还是没有接。
她慌乱地翻着通讯录,只好拨通了夏森的电话。
“可蓝?”
“夏老师你快过来石月被一群混混围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学校后街那个没灯的巷子里!……快过来啊……”
“我马上过去!别慌!”
——石月,我亲爱的石月,我厉害的石月,我无所不能的石月,你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曾可蓝蹲在路边,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又不甘心地失声痛哭。
石月感到头顶火辣辣地疼,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接连的几个拳头打得失去了知觉。伴随着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月亮也不忍心继续看,遮住眼睛钻进了一云黑雾。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到。
——咦,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孤独的沙滩。
——记忆中的妈妈一直没有变老,可是她的身影却渐渐模糊起来,就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一样。只记得她穿着淡红色的长裙,手脖和脚踝还绑上了红红的绳子。妈妈好高,我踮起双脚也只能够着她的臂弯,每当这时她就会欢乐地抱起我,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好闻的吻。
——那天,是在沙滩,雨凉凉的细细的,落在鼻尖。
——岸边孤零零地停着一只摩托艇,妈妈带着我坐上去,上面还有一个男人是我们的驾驶员。海上好吵,浪好大,摩托艇呼啸着爬上浪尖,然后重重地摔下来,白色的浪花和泡沫就这样从头顶倾泻下来。妈妈抱着我开心地叫,我却怕得蜷缩起来,几乎要哭出来。开心吗?妈妈这么问我。开心,我说,嘴里咸咸的。
——上了岸,妈妈问我要不要再玩一次,我说不要,她让我在岸边等着,她说再让她玩一次,就一次。我没有说话,她笑着坐了回去。游艇的痕迹消失在一片迷蒙灰色的雨里,天慢慢黑了下来,我坐下的地方慢慢被上涨的海水吞了下去,水不一会儿就没过了我的膝盖。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呢?……
——妈妈再也没有回来,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妈妈,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个坏女人呢?妈妈,他们说你是跟别的男人走了(是那个驾驶员吗?),他们说你抛弃了我和爸爸。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海上迷路了,你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小岛呢,就像勇敢的鲁滨逊一样在岛上自力更生,等待着有一天遇见经过的轮船,让他们带你回来。你一直在等待吧?就像我也一直在等待你一样。
——天好黑啊。天黑了人们都会变得虚伪,天一亮,他们就都会回来了吧?
——带我去远方吧,妈妈,我也想和你一样,做一个人,没有故乡。
——我也热爱这世界的呀。
夏森和曾可蓝终于赶到了地方,惨白的手电筒照到巷子尽头,石月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样赤裸着身体瘫在地上,飘在一片瘆人的黑色血泊里。
-7-
“妈,我在这儿呢。”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母亲笑了笑,即便有些昏暗,那眼角的皱纹还是明显。
“以后都这么快,”曾可蓝说着接过母亲的车子,“夏老师晚上不会再给我补习了吧。”
“唔,那你可以早点休息会儿。”母亲搓了搓手,“也是,冬天还没过去,大半夜回来还得挨冻。唉,怎么感觉今年的冬天这么长?”
曾可蓝没有说话,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巷里,她总是走得很慢,又很静。
就像走过了一生一样漫长。
曾可蓝走到巷子尽头缓缓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骑着摩托车的少年的身影,她微微点了点头。
“看什么呢?”母亲也扭了过来。
“没什么,”曾可蓝拉着母亲往前走,“一个同学而已。”
那件事情的发生轰动了整个小城。
没过多久,两条漆黑的小巷子都安上了路灯,是一模一样的橙黄色的灯光;接送孩子的家长也越来越多,每次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总是人满为患;集中着多数不良少年的东区也被严厉查处,据说抓了不少人进少管所,也有被关进监狱的;应该是不久前,东区被政府重新规划,据说几个精装的写字楼就要拔地而起。
一切都这样悄然而有序地进行着,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似乎什么都在被淡忘。
“你在干什么?”曾可蓝抬了抬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形,“出来一下!”面前的老师压低了声音,然后兀自走了出去。曾可蓝握着拳头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草稿纸上多出了个英语单词:Believe,然后用力把中间的三个字母涂了无数遍。她叹了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这是在考试,曾可蓝!你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
“学校一直挺器重你,但你再这么下去不会有人管你。”男老师额头上的横纹叠在一起。
“和你有关吗?”曾可蓝突然笑了,“噢,想起来了,要是我考上北大了多给你争脸啊……那不如,你求我好了?”
夏森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天台的积雪上踩下一串又一串脚印。最后望了眼这个小城,他转身攀着下去,呼吸的白色雾气蒙住了视线,差点儿踩空梯子摔下来。
他捂了捂冻得没知觉的脸,从兜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朝教研楼走去。
“这……”对方有些惊讶。
“抱歉,校长,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老师。”
“好吧,那我尊重你的意见。”
“谢谢你。”
“诶——”正要离开,对方又补充说道,“小夏,你还年轻,有很多事情,都要慢慢学会去接受。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生活。”
“还是谢谢你。”他弯了弯嘴角,“校长。”
走出学校,夏森从内兜里摸出一封被揉得发白的信看了起来,他的手忍不住地颤抖,最后连泪水都抖了出来。
– 给夏老师的一封信(5)–
再说回你。
喂,夏老师,我们算是朋友吗?
我觉得算。
你知道我几乎每天晚自习第二节课都会绕着操场跑上几圈吧?跑步可以练习耐力,这样打架的时候就不会太吃亏(笑)。开玩笑啦,我只是喜欢跑到虚脱的那种感觉,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而灵魂也好像马上可以飘起来。我喜欢这样抬起头看那远方的天空,偶尔有几颗星星,大多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漆黑的一片。这样看着,总觉得在某个瞬间,自己会和它们融为一体。就像有人唱的那样:天空那么大,大到好像哪里都可以装得下我,大到我去哪里都看不见我。
而如果我这时转过身去,望向教学楼天台,你也总是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你就像另一个我。
飘荡在我头顶的灵魂渐渐飞向了夜空,悄悄躲在云层后面往下看,方方正正的操场和方方正正的大楼,似乎也因此变得可爱了一些。
哎呀,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真舍不得你呀。
没办法,自由能给我们的,原来是除了幸福之外的一切。
夏老师,不,夏森先生,请你相信吧。相信吧,有缘再见,有缘我们终会再见。
FROM 你亲爱的小伙伴
石月
“好了妈,就到这里吧。”曾可蓝说着从后座跳了下来,“前面人太多了,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诶,”母亲有些犹豫,“那你把这些都带上,嗯,文具袋、准考证、水、风油精、毛巾……”
“好啦好啦!”曾可蓝一把抱住就跑了去。
“细心些啊!”
曾可蓝跑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母亲渐渐走远,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然后一声不吭地进了考场。
离交卷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曾可蓝就写完了,她就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答题卡上的姓名考号之类的填写完整,答案处却是一片空白。老师收卷子的时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曾可蓝脸上挂着自己都不知名的微笑,把写满答案的草稿纸也交了上去。
“我不会离开你。”
“傻姑娘,你会,你要考上远方的大学,你不属于这儿的。”
“我不会,”仍是斩铁截钉地说。
——这是自由的感觉吗?
“自由。”
最终踏出高考的考场,曾可蓝看着疯狂的阳光,喃喃自语。
–终–
“服务员?服务员!”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耐烦地把包撂到了桌子上,冲赔着笑脸的男生狠狠翻了个白眼,“就这还敢在店门前标榜着五星级服务啊?真行啊!”
“抱歉小姐——”
“说谁小姐呢?这话像是你能说的吗?”女人说着拉了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男生这才发现女人是个孕妇。
“真的抱歉……请问,您和您先生要点些什么?”
“两杯苦咖啡,不需要拿糖。其他的等我们需要时再点。”一旁的男人开了口,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小孟,辛苦了。”男生走到柜台,老板微笑着冲他说道。
“唉,真是难伺候。”小孟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夏老板,那女人长得可真漂亮。”说罢哈哈笑了几声。
“有你漂亮么?小妖精?”夏森调侃道,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的脸刷得红了起来。
门铃哗哗地摆动,一群人背着大小不等的琴包走进来。
“夏老师——”
“你们迟到了三分钟,团长出列陈述原因,不然扣工资。”
“作死你噢!”清脆的女声坦率地响了起来,“堵车!堵车啊!”
“得了,赶紧上台准备去吧。”
——“接下来这首歌,《我们热爱这世界》。”
正在喝着不加糖的苦咖啡的女人和男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孤独的沙滩 / 点燃不了海的淡泊 和你的沉默 / 你要到笼子那头 生活……”
女人惊讶地长大了嘴,她微微颤抖着扭过了头,朝舞台看去。
——“我们热爱这世界 / 带我去远方的沙漠 喝口甘甜的泉 / 我们热爱这世界 / 带我去远方的非洲 抚慰哭泣的骆驼 / 我们热爱这世界 / 带我去远方的星河 摘下死去的那颗……”
女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身旁的男人不停地安慰她,却也只能听着她哭得越来越凶。她最终像个受伤的小鸟一样窝在男人的怀里,闭着眼不敢睁开。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脸稚嫩的女孩儿幼稚地冲她说:“你……你以后不要打扰我学习好吗?如果你想抄我的作业的话,我给你就是了。”
夏森在柜台里安详地坐着,他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对相依的恋人。
真好呀。他这么想着,突然有了睡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