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我心中的顾城和杜拉斯
1,感觉。
顾城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原因绝非是他的名字读起来和我家乡的名字一模一样——故城——不过这倒可以是一个我喜欢故城的理由。这正如除却顾城我最喜欢杜牧,原因也绝非是我的名字中有一个“牧”字一样。虽然杜牧颓靡的生活观着实让我恼火,但这也阻挡不了我为他对美的执着而倾倒。
该怎么让你们明白呢,顾城和杜牧对我的影响渗透在生活中的每个细节。就比如那天,叶子生日那天,适逢清明节,雨浇在昏灰色的天空和青灰色的石板。就是在这样一个场景里,两个齐肩的少年在一片死灰之中走过,一前一后,对方是眼前的鲜红,我是尾随的不自知的淡绿。我踩着水洼跟在他身后,不时调整着脚步的大小和方向。在这样一个场景里,我想到的是杜牧的那首小学课本里就收录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那笼络在烟雨之中的杏花村,就这么在一声“遥指”中让人充满了遐想,多美啊。只可惜那时我清楚的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不是杏花村,而是两只缠绵的灵魂。我就这样同那鲜红少年一起走着想着,直至他突然停了下来又缓缓转身。他先是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牧晨。然后他问我,在清明节告白真的好么。我说,这跟在什么时候没关系,重点是叶子接不接受他。我问他自我感觉怎么样。他像是认真地思索着,不自觉地把手中的毛绒熊抱得更紧了些,那破旧的小熊被一层崭新的透明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从我的角度看去,它脸上因为被施加压力而扭曲的表情甚是凶恶。他继续说,他也不知道叶子会不会接受他,因为他甚至不知道他想不想要她接受,牧晨——他又唤了声我的名字——他说他知道爱情会让人变得不清醒,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更惶恐。他说我应该明白他的感觉,然后他温柔的笑了笑。我回答说他这么看得起我真让我不胜惶恐,但人这一辈子会喜欢很多人的,他没必要这么认死理。他说我说的不对,爱情或许可以萌发很多次,但只会成熟那一次,所以他必须慎终如始。
慎终如始,他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虔诚如圣徒。
刚才说的是多少年前的场景我是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或许我可以认真地翻翻日历来确认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场景,但我相信自己是记不清了,我也不想要记清了。在那个场景里,我看到了,第一次,夏延——这是那鲜红少年的名字——所表现出的坚定。我确切地知道他是坚定的,不单是为了那份虔诚,更因为他拿了那只熊当叶子的生日礼物,或者说,告白礼物。要知道,自从我和他相识他便天天念叨它,尽管它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毛绒玩具而已。他说我不懂,它是有生命的,它什么都懂——他跟我说过很多次这句话。最早该是初一时,在认识的第一天的放学后的傍晚,我俩一起钻到教学楼天台。那天台直到现在我也喜欢去,尤其是黄昏——“金亮的太阳 / 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 沉入晚霞的海洋 / 渐渐暗淡的幻想 / 就像夕阳 / 还燃烧在远方的村庄 ”或许太阳是天空的婊子,告别时才会有这么悲壮又妩婉的意味,但她不是英雄,不值得怜悯,只值得欣赏。当初我俩都因为那美妙而忘记了说话,夜幕稍浅夏延才开口打破沉默,他问我为什么喜欢顾城,以至于把顾城的诗都抄下来贴满桌子。
我故作清高地说,因为顾城的诗使得生存的某一瞬间成为永恒,并且值得成为难以承受的思念之痛。
他挠着头说听不懂,然后试探一般地问我可不可以讲讲自己的家庭。我对他讲了自己的母亲是多么漂亮多么勤劳,我说我家没有什么家财万贯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没有那么多浪漫温情也并不算冷清,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风大浪(这些话现在看来当真讽刺,因为相对于彼时的第二年父亲就死了,这些等会儿再说)。他问我是不是独生子。我说不是,我还有一个姐姐(事实上第二年她考去了最北方的一个干燥的小城,但当时,那个黄昏,她和他,他们都还在)。他眼中有光,他说他家也有四口人,他最喜欢他弟弟。他说着把书包从后背撂到了身前,从里面掏出了那只小熊,大抵有两只手掌那样长,身形是独特的削瘦。他说这就是他弟弟,名字是阿怪。我诧异,这算什么弟弟。他说了之前我提到的那句话。我说好了好了,我懂了。夜色在这一刻将天边最后一抹血光侵蚀殆尽,不远处的长街两旁,路灯像眼睛一样亮起。就在那样一个充满了戏剧美感的时刻,他抿了抿嘴,他说他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他其实是有一双翅膀的。
就在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又长又简单的梦,简单到醒来之后我还会记得的梦——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记住梦的能力,它们似乎总是在我醒来的瞬间突然消失,所以在别人谈论自己的梦的时候我总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说谎。说远了,总之我唯独记得那个梦。梦中夏延的背上伸出了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我被他带着飞上天空。起飞的感觉是奇妙无比的,地面就这样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空气带来的是清凉的嗅感。我欢乐地以这个独特的视角审视着那时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我们一直飞着,我不知道故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大到让我看不到尽头。青石房和水道蜿蜒在一起,其间夹杂着简明不臃肿的花草,有船公的号子不时遥远地传来,倒增添了一种荡气回肠的韵味。整个小城是古朴的青灰色,在清浅不炽烈的阳光下像极了一位神态安逸的老者。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故城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开口说话了,他说了一句诗:我将抖动透明的翅膀 / 在一个童话中消失。我扭头,他的翅膀开始奇迹般的消失,最后连同他的身体变成了白色的碎屑渐渐飘散。我开始坠落,不可挽回的坠落,在这个时候我才醒来,在落到地面之前,我才终于醒来。
……
那么,我亲爱的听客们,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2,河流与家。
结束上一段抽象的感觉,讲到这里似乎我还没有说过我最钟爱这故城的什么——没错的,是一条条青色的河流,就是它们,只能是它们。它们就像对我疼爱有加的老者,又像我调皮的孩子,时而苍老,时而年轻,它们流淌了千百年,却一直是新的,无论是流水,还是灵魂。我对它们的感情用一首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河流结束了我的寻找 / 在泥土和冰层之间 / 是涓涓流动的泪水 / 是一支歌 / 是天真的妒嫉 / 我像蒲公英一样布满河岸 / 凝望着红屋顶……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深爱着这些河流,每次周末父母总会带我和姐姐去离家不远的城边,那有条最宽的河流让我可以跳进去玩。这镇上的女人总会在岸边拿着搓衣板洗衣服,时不时总有一两个声音笑得刺耳,我通常是不知道也并不感兴趣她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父亲会带着我脱了衣袜跳进河里,那种漂浮的快乐是难以言说的。我喜欢闭上眼睛把身体完全淹没在水里,全身放松,任由河水将我摇晃的送到别的地方。这当然是极其危险的动作,曾有一次我在水下呆了很长时间,好让自己多享受一会儿漂浮的感觉,当我终于忍不住想要呼吸的时候却无论如何踩不到河底。我知道,要有什么发生了,我害怕要有什么发生了。我努力在水中摸索,试图将身体攀出水面,挣扎了不知多久才触碰到河岸,我终于用最后一点力气钻出了水面。就在呼吸和视野重归于我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在岸边注视着我的姐姐,当时离父母所在的地方是很远的。她看到我露出头来并没有惊讶,她说的话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深刻,她是这样说的:你怎么出来了,你怎么没有淹死,凭什么父亲被你一个人霸占着,凭什么。她说完便起身继续朝河流下游走去,留给我一个似乎是在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那时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免的:姐姐是不属于这里的。不属于我这里,不属于母亲那队洗衣服女人的行列,亦不会属于父亲教着学游泳的行列——她断然不想也不能像我一样在光天化日下脱了衣服在水里畅快的。于是她只能是一个人,没有归属感的一个人。我知道,她会离开这个地方的。而事实的确如此,高中毕业后她便毅然决然报了黑龙江的一个普通的大学,那个大学坐落在最北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么北的地方有没有夏天。她去的城市似乎名叫“桐秋”,它离故城至少有两天火车的行程,48小时。当然,促使姐姐如此绝决的原因绝不只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更是因为后来父亲的死——这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父亲是在外面死的,或者优雅点说,客死异乡。从他去外面挣钱到他去世的四年间,他从来没有回来过。没有,一次也没有。我想父亲是一个有傲骨的人,他没有发家,他不允许自己灰头土脸的回家,他不想自己继续忍受母亲无休止的埋怨——这是显而易见的,毕竟他想要的是衣锦还乡,谁不是呢?可是多数人不过是年老还乡,而父亲不是这样,他没有衣锦,他只能尸骨还乡,没有衣锦,什么都没有。来去匆匆之间,已过去了四个年头,一切也已结束。
我记得父亲离开家远去那天的情景,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会是一场生死离别。父亲在我的凝望中搭了船公的船,他要顺着河流,顺着号子声,顺着那条河面最宽的河流朝下游走。不过我们并没有送他到那么远的地方——母亲忙着洗衣服(她似乎总是在洗衣服),而姐姐赌气的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谁知道她有没有躲在房间里扒着窗户看呢)。只有我坐在岸边冲父亲挥手,且目送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
我会思考一个问题,父亲那把“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亦不归”傲骨到底是哪儿来的。过去我一直错误又自以为是的把父亲不归的原因归于小城里最富有的叶金龙身上。他是叶子的父亲这件事当然是我很久后才知道的。据母亲说,他是靠做翡翠生意发家的,在父亲离开之前她总是这样唠叨,她说别人都有本事从默默无闻一不留神变成叱咤风云而我父亲一把年纪还是什么都没有论点论据山路十八弯直到得出父亲真没出息的结论等等等等。母亲后来自然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父亲在外的几年里她总是在我和姐姐面前埋怨他的不是,有时甚至会掉下泪来,比如他常年在外电话不知道打一个,比如家里的事没人管每次还要麻烦别人。在这期间我也曾幻想过父亲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背叛了我母亲。小学六年级母亲问过我如果她和父亲离婚了我会跟谁,我发誓我真的是很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我说了我母亲。于是我更加讨厌起叶金龙这个名字,即便他代表的不过是一个我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再后来母亲就没问过我关于父亲的问题了,她甚至没再唠叨父亲的不是,因为有天她说,我亲爱的父亲死了。当时他正在几十层的建筑工地上粉刷楼房,然后一不留神摔了下去。
在这个噩耗传来之后的连续几个夜晚我都不可避免的失眠了,我也第一次醍醐灌顶般的有了一种错觉:这种清醒是美丽的,那种我一直着迷的美丽。不过那时一闭上眼就看见无数坟墓和棺材的我还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总结,去将我的发现简洁地表达出来:这世上真正的美总是和绝对的残忍相伴而行的。在那些黑夜里盘踞在我脑中的第二件事是,父亲从那样高的地方飞下来的时候,在他坠落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我当然想到了,我不可能不想到那个我做过的飞翔的梦,我难过的发现,父亲在那一刻或许是同我一样,面对不可知的死亡,没有人是不卑微的。
关于我的父亲,我已说的足够多,相比于我所认定的他的一生,这些已足够。况且对于一个死者来说,最好的慰藉不是喧嚣,而是静默。下面说说我的母亲。
我母亲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悲剧意味。父亲死后又过了几年,她常说一句让我感动的话,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我是说,“感动”。我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动人的情绪。是的,我再一次在母亲身上发现了那种真正的美丽。暂且跳过下面我要讲的之后在渡口发生的事,先说说那之后的从前。在那之后,一些言语像蛛网一般在我的耳边蔓延,从面露惊色的路人口中,从杂货店老板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从同学小心翼翼的耳语中,朝我蔓延。他们说,对的,就是那个小孩,他母亲跟叶金龙有染呢。
有染,不正当,偷情,情人,欲望。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我相信这是个现实,从一开始我就确信。即使我亲爱的母亲没有任何不对劲,但我就是固执的相信着,与此同时,我也固执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并且值得去做的事情。
庆幸的是夏延没问过我关于流言的种种。他聪明的绝口不提母亲和叶子。他唯一坚持的只是在天台上把更多顾城的诗铺天盖地的念给我听,多数都是情诗。那真是一段妙不可言的日子,我会把自己的身体倚在栏杆上往下躺,将全部的视野覆盖上一整片华美苍老的黄昏,我脑子里盘旋的是一句“暮去朝来颜色故 / 老大嫁作商人妇”,而夏延清澈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一般流动在我的耳畔,长此以往,长盛不衰,没有任何残忍的美,这是奇迹。应该是暑假前最后一个黄昏,我俩又来到了天台,他像是一位即将告别舞台的演员,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念诗。我说当然。
他说:在夕光里 / 你把嘴紧紧抿起 / “只有一刻钟了” / 就是说 现在上演悲剧
我说:“要相隔十年百年”/“要相距千里万里”/ 忽然你顽皮的一笑 /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他说:“还忘了一句”
我说:“嗯 肯定还忘了一句”
他说:我们始终没有想起 /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我问他现在有没有想到是哪一句。他说他想到了。他说他喜欢叶子,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在脸上挂了自己都不知名的微笑回应他,然后挂着它下了楼和他说再见。我挂着它朝家走去,走过几条青石小路,走向我温暖的家。我挂着它看着母亲,母亲的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忧惧和羞涩。终于她放下筷子,她询问般地说,她要结婚了,她补充说,和叶叔叔。而在那时我脑海中第划过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样一来夏延该是我姐夫还是妹夫呢,我还不知道叶子的年龄——看,我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就确信一切已无法阻挡了。我挂着它,深情地望着母亲,我的母亲。
而这些,都是在那个下午那个渡口之后发生的事。
3,渡口。
我亲爱的听客们,现在请允许我再把时间调到那个我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清明的雨中,那鲜红的少年对我说出了“慎终如始”这四个字。请你们不要埋怨我如此絮叨,埋怨这故事如此支离破碎,请你们对一个老人抱有必要的耐心,我相信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也请你们保佑我。
我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我只能心安理得的沉默。他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力度很轻。于是我们继续朝前走。第二次停下脚步是在经过学校的时候,故城中学,我们共同的初中和高中。他仍旧是同第一次一样突然停下来的,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倒是多了几分果断的转了身,他说,不如我们去那边一下吧。他抬手指了指学校正对的小巷,尽头截断在一条穿行而过的河流里。那是这小城里唯一一个正式的渡口,这个渡口,我是时常想到的,我是害怕想到的。在这渡口之前,我所讲述的一切都冠以一个相同的时间点——小时候——我始终相信人是在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时间突然长大的。而这渡口对于我来说便是那道严苛的分水岭,从那之后我就只能用一种崭新的心态和不断拔节的身体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那时,那个下午,那个渡口,我上初二,或者说,我们。
那是个春末夏初的下午,白昼越来越长,黄昏未来,柳絮纷飞,让人呼吸都是小心谨慎的,生怕一不小心便把那挠人的浅白吸入肺里。就是这样一个众人屏息的时刻,叶子登场了。
请原谅我绝决的忽略了在此之前所有与叶子擦肩而过的细节,我一直习惯于把相遇定义为彼此的生命相互重叠的开始。那个下午,我和夏延奇迹般的没有去天台,我俩出了校门,来到了那个渡口,我们理所应当的看到了那只美丽的小船——天呐,我竟然用了美丽这个词语。但在那时我甚至觉得即便是“美丽”在那小船的面前都会相形见绌的。叶子就这样在我们惊愕又庄重的目光中轻盈自然地走上了那只小船,她把淡蓝色的裙摆捋了捋坐下去,她对那个掌舵的船长说,爸,走吧。我相信我看到了童话,那个我以为早已万劫不复的美丽。我想夏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比我勇敢。他可以不要脸,可以奋不顾身,但是我做不到。他无所顾忌的跑向了他们。他们扭头看向他。他说请问可不可以让他坐坐他们的船?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似乎是第一次他在请求的时候只说了他自己,却没有说我们。于是突然就很悲伤,我仿佛看见两个童话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不属于我的颜色。
他最终还是想起了我的,上船的时候他朝我挥手,他说快来。如果不是那两个字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告别。
在船上我和他坐在一侧,叶子自己坐在另一侧。她没有看我们,因为我一直看着她,所以我非常确定这一点。她纤细的腿从裙摆下钻出来,像圆规一样锐利。我这么臆想着的期间,船长问了我们的家在哪里,他说反正也没事就送我们回去好了。我没有回答。夏延倒脱口而出我家的地址,我也没有反驳。于是它终于还是要载着我们朝我家驶去。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宿命,即便我开口又能怎样呢。从我上了这条船的第一秒起,我就又知道有些什么要发生的,我的感觉向来不错。
那个女人是突然出现的,岸上的那个女人,身材肥胖,穿着让人咂舌,红色的高跟鞋像两个锥子把她钉在了地上。这些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促使我不得不扭头看向她的是她冲这里喊的内容,她的声音嘹亮,她喊着叶金龙这个名字。她冲我们摆手,她说停一下。我们的船长转过身,他皱紧了眉头,看那女人踩着锥子跑来。他问她干嘛,她不是跟他说好了明天再谈吗。
他们的对话我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们的对话我没有必要听下去,我不可能听下去。原来他就是叶金龙?在我终于面对着那个名字代表的男人,我用尽力气去恨的男人,他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却压根恨不起来了呢。我想我终于在那个时侯发现并承认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讽刺的是,就在我终于发现这一点的时侯,他却不再是陌生人了,或者说,即将不再。夏延没有看到我的挣扎,他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他说,我们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尴尬。我这才回过神来审视当下的场面。
她说不行,他必须马上给她签离婚协议,她今晚就要走。他说她急什么,迟一天又能怎样,现在这场合说这些多不合适。她说她不管,她有急事。他说她还不是急着去见什么小白脸,他才不签。她气急败坏地把笔摔在他脸上。他忍着愠怒说她别在这儿撒泼。她又把肩上的挎包扔到了他身上。他在舵盘上用力拍了一巴掌,那样响,惹得船身一震。然后他一胳膊把她从船上推了下去。她的尖叫声随着水花四溅突兀地消失了。她在水中不停翻滚,就像一个裹了湿布的肉球顺着河道向下游漂去。
她终于甩着蓝色的裙摆站起来冲他喊,她喊他疯了吗,快把她母亲救上来。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她有了哭腔,他说你别闹。她说快啊,快救她母亲。他说她母亲罪有应得。她说放了她母亲,让她母亲走。他说他凭什么成全她母亲。她母亲只会跟一个又一个小白脸胡闹。她说那以后她也学她母亲,那他会不会把她杀了。他说这不一样,她于是奋力跳了下去,他自然是尾随跳了下去。他和她在水里挣扎,他要救她。他别无选择。她奋力抵抗。
我发觉船已离我家很近了,我看到了母亲在门前慌张的身影,她也看见了我。我总觉得那天的她有些不一样,她的脸庞在夕阳中有一抹妩媚的美。她看见我和夏延缓缓靠近便急忙接我们上了岸。她问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我们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最终还是把她拉了出来的,她边吐水边虚弱地哭泣,她喃呢着妈妈。他不为所动。他说这些年了是该结束了。我跟在母亲身后凑了过去。母亲上前问没什么事吧。他抬头看了我母亲,他愣了足足十几秒,然后他说,不,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我朝那远处望去,水继续下流,我知道,她没救了。
4,叛道。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叶子那天,”鲜红少年说,“她穿着蓝裙子,很美。”
“恩。”我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面前青色的河水依旧如新。
“继续走吧。”他又站了起来。
看着他在前方不变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在那个时候,他是鲜红的少年,可我不是淡绿的。他是那样虔诚,而我的心中早已没有绿洲。
或许是察觉了我没有走,他扭过来来:“怎么不走?”皱了皱眉。
“你觉得我和叶子比,谁对你更重要些?”天呐,我怎么开的口。
“你知道的,你们没办法比较的。”他牵强的笑了笑。
“好。”我也笑了笑。真不幸,我想。
是的,我们都早已走上了叛道。
母亲告诉我她和叶金龙领了结婚证之后一个星期左右,我们就离开了原先那个破旧的房屋,搬进了叶金龙那大大的房子。
我不怨我的母亲,可叶子怨她的父亲。这没什么,可是自从她的母亲死后她就每天都戴着一顶旧旧的黑帽子。那是一顶看上去就显得年迈的帽子,又宽又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脖颈和眉头,那黑色磨得泛白,边缘更是毛毛糙糙。我始终不知道那帽子的来历,自然也不知道那帽子的意义。但是,正是因为这顶帽子,我才开始对叶子感兴趣起来,对的,你想的没错——顾城也总是戴着帽子。我从来不相信别人说的那些他戴帽子的原因,因为都是猜测;叶子让我起了兴致,我可以问她戴帽子的原因,或许跟我的顾城有些相像呢?但是事实上自从和母亲一同搬到那大房子里后我就没有听到叶子说过话,也并不是针对我们,叶子甚至对她父亲都没有喊过一声“爸”。她就像一个来去自如却总是沉默的移动的石像,我只是知道她在这里生存,却不知道她如何生活。所以叶子最初是不肯理我的,但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屈服于我的坚持。那是个夏天的下午,气氛好极了,我推门进了她的卧室,她正佝偻着身子在写些什么,戴着帽子——
“你是不是也喜欢顾城?”我问她,“他也喜欢戴帽子。”
“你说够了没有。”起初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但我坚信那语气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说够了,可是你还是没有给我回答呢。”
“我喜欢海子。”她蓦地抛出这么一句,语气中终于有了温柔。我觉得那一刻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嗯?”我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比如?”
“广天一夜 / 暖如血,”她顿了顿,“高寒的秋之树 / 长风千万叶 / 暖如血”
——暖如血。
“……”我想不到形容词来修饰它,那时的我想不到。我只是突然像是电击一般地愣住了。暖如血,我在心里喃喃。美丽与残忍,三个字就足以概括完全。只需三个字。犹如醍醐灌顶。
“一叶知秋 / 秋在北方 / 青涩坚硬 / 火焰焰闪闪的少女 / 走向成熟和死亡 ”她的声音哽咽,我想她哭了,“多灾多难多梦幻 / 的北国氏族之女 / 镰刀和筐内 / 秋天的头颅落地 / 姐妹血迹殷红 ”
——多灾多难多梦幻。
“别。”我突然顿悟,用力抱住了她。她柔软的胸脯紧贴着我。
“你懂了是不是?”她摘下了帽子,我就这样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光秃的头顶,和她通红的眼睛,“是不是?”
我能说些什么呢:“暖如血。”驴头不对马嘴,可是她吃这一套,我知道。
“北国氏族之女 / 北国之秋住家乡 / 明日天寒地冻 / 日短夜长 / 路远马亡”她压抑着声音中的泪哽,昂着头看着我继续念道,“北国氏族之女 / 一火灭千秋 / 虽果亡树在 / 北国氏族之女 / 柿子和枫 / 相抢于此秋天 / 刀刃闪闪发亮 / 人头落地 / 血迹殷红 / 一只空空的杯子权做诗歌之棺 / 暖如地血 / 寒比天风 ”
“真美,不是吗。”我心疼地用手揉着她的头顶,安慰一般地说道。
然后她吻了我。她拉着我的身子俯向到她脸庞,暖热的气息夹带着冰凉的泪扑面而来。
是她先脱了我的衣裳的。她说坐床上。我听话的坐了上去。她靠近撩起了我的T恤。我本能的抵触。她说别动。我于是任由她摆置。她用力抱住了我,压得我喘不过起来,我们疯狂的接吻。她说了句我真是个小孩子,然后我们一起在疼痛中翱翔。
她流血了。
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
她看了看有些惊慌的我,她说,别忘了,暖如血。
——暖如地血,寒比天风。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盒烟,然后拿出一根,点上。她说你要不要来一根。我说我没吸过。她笑,这有什么关系。她递给我一根。我夹在嘴里,她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流出泪来。她肆无忌惮地笑。她说我们赤裸着在床上抽烟,这感觉真酷。黑夜已降临,于是我们又拥抱在一起,彼此取暖。
她说,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还要来这个房间。
我说,好。
心境是奇迹般的沉静。
然而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那里。
书桌上刻意摆着一封信,一束红花压在上头,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微笑着打开,我以为是女生玩小清新的把戏。那是一张正方形的淡绿色纸,上面是素净如她的几行字:亲爱的,昨天你进来的时候我正打算写完遗嘱去自杀,你一定不会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懂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让我多活了一天,是你。我发誓,那是我完整的生命中最快乐的一下午。谢谢你,但,不要记得我。求求你,不要记得我。
署名是,保佑你的,叶子。
我想我要用一生去忘记你。叶子,我亲爱的叶子。
叶金龙听说她女儿死了之后就疯了。他先是颤巍巍的看完了她的遗嘱,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母亲尖叫着扶起了他。他昏睡了很久才醒来,然后我们就发现,他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眼神涣散,面部表情不受控制,他的嘴巴滑稽的歪向一边,口水就一刻不停歇地流出来。我喜欢仔细端详他的脸,他是间接杀死父亲的仇人,他是杀死叶子母亲的仇人,他也是间接是杀死叶子的仇人。我喜欢端详这个寄托了三条人命的,仇人的脸。他时常冲我怪叫咿咿呀呀地怪叫,然后我就笑,我笑他的词不达意,笑他的愚昧,笑他的一切。
母亲开始苍老。发现这一点是在冬天,外面下着小雨,雨滴空飘飘地浇在这南国的青石板上。早上起床母亲把叶金龙架到专门给他做的椅子里(就像放大了的婴儿环椅),然后她让我看着他便去做饭了。我像往常一样冲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又问他这是几,他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我们就一起笑。母亲的尖叫就在这时打断了我们的笑声,我顾不得他,赶忙跑到了厨房。原来是炉火上的炒锅着了火,火苗夹带着浓烟几乎要窜到屋顶,我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母亲反应过来后定了定神,然后义无返顾地冲过去甩出双手把锅端了下来。火光黯淡下去,母亲的脸上一团黑晕,她就像雕像一样默然矗立在那里,她的手在滴血。啪嗒,啪嗒。我睁大了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她燃烧的发一丝丝仿佛飘进了死亡。我看见了石像。
而母亲只是静静地对我说,把梳妆台上的牙膏拿来,她好痛。
我路过坐在椅子里的叶金龙,他看到我经过便精神地直起了身子又抬起头看我,咿呀呀,咿呀呀,一张嘴咧开笑得痴傻。
突然就很心酸。
那天之后我对母亲说,我不要上大学了,我要留在故城。母亲用她包着绷带的双手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说傻孩子,不要让这个家连累了我,她说不要我担心她。我说,没事,我是真的想要留下来。母亲淡淡地笑了,她说,那好。
夏延有没有去上大学呢?我不知道——他在叶子死后曾见过我一面,仅一面,是在叶子的葬礼上。那天他穿着一席泛黄的白色麻衣,他说他再也不想留在这里。我自以为明知故问地问他为什么。
他说,是我的家庭杀死了叶子。
他说,他觉得,从来没有一个家庭是幸福的,这让他感到煎熬。他不知道是否自己应该继续相信梦是真的,生活是假的。
他说你看呀,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有天空,有大地,有河流,有光亮,有黑暗,有大风,有墓碑,有雨雪……什么都有,可是我们从来都不曾拥有它们,我们也只是和它们一样,被这个世界拥有着……因而,也可以随时被这个世界抛弃。可是他甚至连世界真正的模样都看不清楚。
他说这让他感到绝望。
他说,或许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得去寻找。
我问,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不置可否。背影溶在一片澄澈的青色空气里。
在夏延离开的那一年里我总是感到孤独。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天,黄昏尤其难耐。那一年的黄昏我不敢再看,每天日落我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被子蒙上眼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身体里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飘起来,飘到空中。不,没有夏延的翅膀我不能飞翔,我只能静静地重复回忆那个在梦中被俯瞰的大地,直至回忆中的声音渐渐淡薄,画面被稀释成浅色的背影。
某个黄昏的时候,我听到了门铃声。是这个大房子的大门上的门铃。它是有多久没有响过了呢,似乎从我刚搬来的时候好奇地按过一次之后它便再没响起过。
是姐姐。
若不是母亲说,我不会认得出她。她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在她的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衰老。她的神态中和父亲一样有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傲气。我想真好,父亲的愿望最终还是让她的女儿来完成了,她终于还是衣锦还乡了。或许姐姐的身体里流淌的才是父亲的血液,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跟母亲一样拥有着天生的悲剧意味的人,固守着自己的美丽,千年如一。
母亲在姐姐面前有些局促,她从抽屉里找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携身上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提着鸡和鱼回来,厨房里又是一阵子忙活,油煎清蒸水煮样样俱全,竟然就摆了一桌子的菜。姐姐坐下吃饭时拿着手机低头玩,夹了几口鱼肉就没再吃些别的,倒是皱着眉头说母亲不用觉得生分,她这次回来没有别的意思,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看到母亲眼中闪烁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姐姐不知道,她就这样扼杀了母亲最后的一点幻想。
姐姐接着说道,对了,其实也有件事儿得说,她现在在政府部门工作,这次是带着领导下达的任务来的。因为旅游业渐渐兴起,故城这个古朴的水乡也在劫难逃。政府打算把故城规划成水乡旅游点拉动经济,原先的水道残破狭小,便规划了几条打算人工开辟的水道。她说,我们原来的房子正好位于被规划的范围里。
母亲问她什么意思。
姐姐说没意思,就是要把原来的房子给拆了。她说着掏出了合同要母亲签字,她说这个规划是她负责的,合同要一家一家的跑,母亲签完了她好赶紧跑下一家。
母亲淡淡地说,她不舍得,她害怕以后父亲回来了找不到家。
姐姐说母亲别开玩笑了,真不舍得父亲当年也不会让父亲走。
我听不下去,冲姐姐吼说她什么都不懂。
姐姐突然就笑了,她说你们可真是一家子。
母亲的语气没有感情,她看着我说,牧晨,非要拆,咱们就搬回去,非不走,看他们怎么拆。
姐姐发了火,把笔和合同啪地摔到了地上,她说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得拆,不签就连一笔钱都拿不到,大不了她自己拿了。
母亲耿正了脖子,她说,你敢拆,我就敢死。
我仿佛又听到了几年前母亲总是说的话,她说,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所以,母亲是在向父亲赎罪吗。那姐姐又是谁呢,她在为父亲报复吗。
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那应该又是个黄昏的时候,母亲顾不上喊我,自己匆忙地出了门——即便她喊我我也是不敢出门的吧——好像是知道拆迁队的就要拆到我们的房子了。听人说,母亲去了之后疯了一般地紧紧抓着房门不肯松开,又或者是冲到屋子里躺下去不肯起来,几个男人拉她都拉不走。拆迁队没办法,只能离开。又到天黑时母亲回来给我和叶金龙做了饭,自己没吃几口就又跑了回去,她害怕那些人趁着她不在把房子给拆了。我看着母亲就要出去,我说,早点回来。
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她呆在旧房子里没有开灯,拆迁队的来了以为房子里没人,一个大吊车轰隆隆地把屋顶砸了下去,大推车再轰隆隆地赶来把石块拖起来扔到货车里。母亲就这样在那个旧房子里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和他一同变成了废墟。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姐姐。
生活里只剩下了我和叶金龙这个男人。
我代替了母亲,给他刷牙洗脸穿衣吃饭,甚至在半夜里听到他吵闹就架着他去上厕所,每隔几天洗洗澡擦擦身子。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每当我看着他,我就好像看到了时间。他像个婴儿一样渐渐老去,渐渐死去,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最原始的刀痕,就像一件艺术品。有次给叶金龙洗澡的时候他突然哭了起来,他光着身子坐到了地上,头栽在膝盖里,两只手也是不听使唤地随意摆着。他发出呜咽的声音,那么沉重。我蹲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我说,好了好了。他扭过来,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
就是在那个眼神里我终于原谅了他。称不上原谅也罢,我只是发现自己对他再也没了隔阂。我同情他,一个被老婆和女儿抛弃的男人,一个爱上了我残缺的母亲的男人……或许算是他的懦弱打败了我,只是觉得生活已经如此辛苦,我又何必再添油加醋。
那天我抱着他,喊了他一声“爸”。
5,王在写诗。
我的夏延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回来的。
一年而已,他长出了胡青,脸庞也多了几分棱角,却少了几分戾气。他告诉我说,其实他并没有去到多么了不起的地方,他更没有找寻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年里他只是到各地走走停停,直到他觉得足够了,也就回来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其实只要有弟弟在,我就有了坚强下去的理由。至少,我要让他的世界永远温柔下去。”那只小熊的眼神清澈,像是要发出光来。
那时母亲刚去世没多久,可因为他,我终于感到了些许幸福。
“这墓碑是你自己刻的么?”终于到了目的地,鲜红少年在被雨水沾湿的草丛里蹲下来,衣服上便有了水的痕迹,“嗯,是顾城,一定是你自己刻的。”他自言自语,然后转过了身,“牧晨,你说,我们可以一起念诗吗?”
“好。”我微笑。
他说:没有年华的季风 / 旋起世间的浮尘 / 没有生灵的脚步 / 叩响妄想的窄门 / 没有思念的暖气 / 搅动静寂的空间
我说:没有希望的萤火 / 点缀无尽的光阴 / 甚至没有哭泣 / 甚至没有呻吟 / 都说黑暗和静止 / 是这里的全部主人
他说:黑暗总有一线微光 / 于是我相信有灵魂
我说:静止总有一丝响动 / 那是灵魂浮浮沉沉
“叶子,”他庄重地跪在了地上,又把怀中的小熊轻轻放在了墓前,“叶子,请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照顾我们亲爱的弟弟吧。我弟弟也很喜欢你,他也希望我们在一起。叶子,你知道吗,他们都告诉我,当年我妈妈把我丢到孤儿院不管的时候,弟弟就和我在一起,他和我一起躺在被丢弃的摇篮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可是他还是那样大,你说奇怪不奇怪。不过不担心,我现在的爸爸妈妈不能生孩子,所以他们都很疼我和弟弟,我相信弟弟总有一天也会长得同我一样大的,那,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好不好?”
“我听到叶子的声音了,”我闭上眼睛,“她说,好。”
我没说的是,那一刻我好像也看到了母亲,她就在不远处的小树下站着,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笑了。
我的故城里,终于只剩下了我的鲜红少年,还有我的叶金龙。
我也终于对美丽丧失了耐心。
听客们,我的故事讲完了。
这些年来,看着故城的样子一天天繁华,我竟然也不知道是它变得年轻,还是我老得太快。如今多少年了,就只有我和我的老朋友年复一年地去把叶子和母亲拜访,以至于如今的我唯独记得第一次去时夏延的虔诚,却再回忆不起这千篇一律的日子,究竟哪天是过去,哪天又是现在了。别担心,一会儿我的老朋友就要来了,他的记性总是好得不得了。今天是清明,他一定会来喊我前往那里的。而我,现在的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被雨浇灌的大地,我仿佛又看到了叶子的脸,她对我说,暖如血。
我已经老了,而她永远年轻。
老朋友,请你再带我去飞翔。
现在,
我们去一个梦中
避雨伞是低的,也是红的
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身后的
黑杨树,上面落着鸟
落着一只只闪电
上次,也到过这
是雨后,一个人
两边是失神的泥沼地
正在枯萎,中间是一条河
一条水路
它凉凉的血液闪动着
凉凉的,浮在嘴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