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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Fiction

故城

谨以此文纪念我心中的顾城和杜拉斯

1,感觉。

顾城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原因绝非是他的名字读起来和我家乡的名字一模一样——故城——不过这倒可以是一个我喜欢故城的理由。这正如除却顾城我最喜欢杜牧,原因也绝非是我的名字中有一个“牧”字一样。虽然杜牧颓靡的生活观着实让我恼火,但这也阻挡不了我为他对美的执着而倾倒。

该怎么让你们明白呢,顾城和杜牧对我的影响渗透在生活中的每个细节。就比如那天,叶子生日那天,适逢清明节,雨浇在昏灰色的天空和青灰色的石板。就是在这样一个场景里,两个齐肩的少年在一片死灰之中走过,一前一后,对方是眼前的鲜红,我是尾随的不自知的淡绿。我踩着水洼跟在他身后,不时调整着脚步的大小和方向。在这样一个场景里,我想到的是杜牧的那首小学课本里就收录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那笼络在烟雨之中的杏花村,就这么在一声“遥指”中让人充满了遐想,多美啊。只可惜那时我清楚的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不是杏花村,而是两只缠绵的灵魂。我就这样同那鲜红少年一起走着想着,直至他突然停了下来又缓缓转身。他先是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牧晨。然后他问我,在清明节告白真的好么。我说,这跟在什么时候没关系,重点是叶子接不接受他。我问他自我感觉怎么样。他像是认真地思索着,不自觉地把手中的毛绒熊抱得更紧了些,那破旧的小熊被一层崭新的透明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从我的角度看去,它脸上因为被施加压力而扭曲的表情甚是凶恶。他继续说,他也不知道叶子会不会接受他,因为他甚至不知道他想不想要她接受,牧晨——他又唤了声我的名字——他说他知道爱情会让人变得不清醒,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更惶恐。他说我应该明白他的感觉,然后他温柔的笑了笑。我回答说他这么看得起我真让我不胜惶恐,但人这一辈子会喜欢很多人的,他没必要这么认死理。他说我说的不对,爱情或许可以萌发很多次,但只会成熟那一次,所以他必须慎终如始。

慎终如始,他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虔诚如圣徒。

刚才说的是多少年前的场景我是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或许我可以认真地翻翻日历来确认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场景,但我相信自己是记不清了,我也不想要记清了。在那个场景里,我看到了,第一次,夏延——这是那鲜红少年的名字——所表现出的坚定。我确切地知道他是坚定的,不单是为了那份虔诚,更因为他拿了那只熊当叶子的生日礼物,或者说,告白礼物。要知道,自从我和他相识他便天天念叨它,尽管它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毛绒玩具而已。他说我不懂,它是有生命的,它什么都懂——他跟我说过很多次这句话。最早该是初一时,在认识的第一天的放学后的傍晚,我俩一起钻到教学楼天台。那天台直到现在我也喜欢去,尤其是黄昏——“金亮的太阳 / 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 沉入晚霞的海洋 / 渐渐暗淡的幻想 / 就像夕阳 / 还燃烧在远方的村庄 ”或许太阳是天空的婊子,告别时才会有这么悲壮又妩婉的意味,但她不是英雄,不值得怜悯,只值得欣赏。当初我俩都因为那美妙而忘记了说话,夜幕稍浅夏延才开口打破沉默,他问我为什么喜欢顾城,以至于把顾城的诗都抄下来贴满桌子。

我故作清高地说,因为顾城的诗使得生存的某一瞬间成为永恒,并且值得成为难以承受的思念之痛。

他挠着头说听不懂,然后试探一般地问我可不可以讲讲自己的家庭。我对他讲了自己的母亲是多么漂亮多么勤劳,我说我家没有什么家财万贯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没有那么多浪漫温情也并不算冷清,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风大浪(这些话现在看来当真讽刺,因为相对于彼时的第二年父亲就死了,这些等会儿再说)。他问我是不是独生子。我说不是,我还有一个姐姐(事实上第二年她考去了最北方的一个干燥的小城,但当时,那个黄昏,她和他,他们都还在)。他眼中有光,他说他家也有四口人,他最喜欢他弟弟。他说着把书包从后背撂到了身前,从里面掏出了那只小熊,大抵有两只手掌那样长,身形是独特的削瘦。他说这就是他弟弟,名字是阿怪。我诧异,这算什么弟弟。他说了之前我提到的那句话。我说好了好了,我懂了。夜色在这一刻将天边最后一抹血光侵蚀殆尽,不远处的长街两旁,路灯像眼睛一样亮起。就在那样一个充满了戏剧美感的时刻,他抿了抿嘴,他说他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他其实是有一双翅膀的。

就在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又长又简单的梦,简单到醒来之后我还会记得的梦——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记住梦的能力,它们似乎总是在我醒来的瞬间突然消失,所以在别人谈论自己的梦的时候我总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说谎。说远了,总之我唯独记得那个梦。梦中夏延的背上伸出了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我被他带着飞上天空。起飞的感觉是奇妙无比的,地面就这样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空气带来的是清凉的嗅感。我欢乐地以这个独特的视角审视着那时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我们一直飞着,我不知道故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大到让我看不到尽头。青石房和水道蜿蜒在一起,其间夹杂着简明不臃肿的花草,有船公的号子不时遥远地传来,倒增添了一种荡气回肠的韵味。整个小城是古朴的青灰色,在清浅不炽烈的阳光下像极了一位神态安逸的老者。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故城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开口说话了,他说了一句诗:我将抖动透明的翅膀 / 在一个童话中消失。我扭头,他的翅膀开始奇迹般的消失,最后连同他的身体变成了白色的碎屑渐渐飘散。我开始坠落,不可挽回的坠落,在这个时候我才醒来,在落到地面之前,我才终于醒来。

……

那么,我亲爱的听客们,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2,河流与家。

    结束上一段抽象的感觉,讲到这里似乎我还没有说过我最钟爱这故城的什么——没错的,是一条条青色的河流,就是它们,只能是它们。它们就像对我疼爱有加的老者,又像我调皮的孩子,时而苍老,时而年轻,它们流淌了千百年,却一直是新的,无论是流水,还是灵魂。我对它们的感情用一首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河流结束了我的寻找 / 在泥土和冰层之间 / 是涓涓流动的泪水 / 是一支歌 / 是天真的妒嫉 / 我像蒲公英一样布满河岸 / 凝望着红屋顶……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深爱着这些河流,每次周末父母总会带我和姐姐去离家不远的城边,那有条最宽的河流让我可以跳进去玩。这镇上的女人总会在岸边拿着搓衣板洗衣服,时不时总有一两个声音笑得刺耳,我通常是不知道也并不感兴趣她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父亲会带着我脱了衣袜跳进河里,那种漂浮的快乐是难以言说的。我喜欢闭上眼睛把身体完全淹没在水里,全身放松,任由河水将我摇晃的送到别的地方。这当然是极其危险的动作,曾有一次我在水下呆了很长时间,好让自己多享受一会儿漂浮的感觉,当我终于忍不住想要呼吸的时候却无论如何踩不到河底。我知道,要有什么发生了,我害怕要有什么发生了。我努力在水中摸索,试图将身体攀出水面,挣扎了不知多久才触碰到河岸,我终于用最后一点力气钻出了水面。就在呼吸和视野重归于我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在岸边注视着我的姐姐,当时离父母所在的地方是很远的。她看到我露出头来并没有惊讶,她说的话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深刻,她是这样说的:你怎么出来了,你怎么没有淹死,凭什么父亲被你一个人霸占着,凭什么。她说完便起身继续朝河流下游走去,留给我一个似乎是在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那时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免的:姐姐是不属于这里的。不属于我这里,不属于母亲那队洗衣服女人的行列,亦不会属于父亲教着学游泳的行列——她断然不想也不能像我一样在光天化日下脱了衣服在水里畅快的。于是她只能是一个人,没有归属感的一个人。我知道,她会离开这个地方的。而事实的确如此,高中毕业后她便毅然决然报了黑龙江的一个普通的大学,那个大学坐落在最北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么北的地方有没有夏天。她去的城市似乎名叫“桐秋”,它离故城至少有两天火车的行程,48小时。当然,促使姐姐如此绝决的原因绝不只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更是因为后来父亲的死——这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父亲是在外面死的,或者优雅点说,客死异乡。从他去外面挣钱到他去世的四年间,他从来没有回来过。没有,一次也没有。我想父亲是一个有傲骨的人,他没有发家,他不允许自己灰头土脸的回家,他不想自己继续忍受母亲无休止的埋怨——这是显而易见的,毕竟他想要的是衣锦还乡,谁不是呢?可是多数人不过是年老还乡,而父亲不是这样,他没有衣锦,他只能尸骨还乡,没有衣锦,什么都没有。来去匆匆之间,已过去了四个年头,一切也已结束。

我记得父亲离开家远去那天的情景,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会是一场生死离别。父亲在我的凝望中搭了船公的船,他要顺着河流,顺着号子声,顺着那条河面最宽的河流朝下游走。不过我们并没有送他到那么远的地方——母亲忙着洗衣服(她似乎总是在洗衣服),而姐姐赌气的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谁知道她有没有躲在房间里扒着窗户看呢)。只有我坐在岸边冲父亲挥手,且目送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

    我会思考一个问题,父亲那把“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亦不归”傲骨到底是哪儿来的。过去我一直错误又自以为是的把父亲不归的原因归于小城里最富有的叶金龙身上。他是叶子的父亲这件事当然是我很久后才知道的。据母亲说,他是靠做翡翠生意发家的,在父亲离开之前她总是这样唠叨,她说别人都有本事从默默无闻一不留神变成叱咤风云而我父亲一把年纪还是什么都没有论点论据山路十八弯直到得出父亲真没出息的结论等等等等。母亲后来自然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父亲在外的几年里她总是在我和姐姐面前埋怨他的不是,有时甚至会掉下泪来,比如他常年在外电话不知道打一个,比如家里的事没人管每次还要麻烦别人。在这期间我也曾幻想过父亲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背叛了我母亲。小学六年级母亲问过我如果她和父亲离婚了我会跟谁,我发誓我真的是很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我说了我母亲。于是我更加讨厌起叶金龙这个名字,即便他代表的不过是一个我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再后来母亲就没问过我关于父亲的问题了,她甚至没再唠叨父亲的不是,因为有天她说,我亲爱的父亲死了。当时他正在几十层的建筑工地上粉刷楼房,然后一不留神摔了下去。

    在这个噩耗传来之后的连续几个夜晚我都不可避免的失眠了,我也第一次醍醐灌顶般的有了一种错觉:这种清醒是美丽的,那种我一直着迷的美丽。不过那时一闭上眼就看见无数坟墓和棺材的我还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总结,去将我的发现简洁地表达出来:这世上真正的美总是和绝对的残忍相伴而行的。在那些黑夜里盘踞在我脑中的第二件事是,父亲从那样高的地方飞下来的时候,在他坠落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我当然想到了,我不可能不想到那个我做过的飞翔的梦,我难过的发现,父亲在那一刻或许是同我一样,面对不可知的死亡,没有人是不卑微的。

    关于我的父亲,我已说的足够多,相比于我所认定的他的一生,这些已足够。况且对于一个死者来说,最好的慰藉不是喧嚣,而是静默。下面说说我的母亲。

    我母亲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悲剧意味。父亲死后又过了几年,她常说一句让我感动的话,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我是说,“感动”。我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动人的情绪。是的,我再一次在母亲身上发现了那种真正的美丽。暂且跳过下面我要讲的之后在渡口发生的事,先说说那之后的从前。在那之后,一些言语像蛛网一般在我的耳边蔓延,从面露惊色的路人口中,从杂货店老板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从同学小心翼翼的耳语中,朝我蔓延。他们说,对的,就是那个小孩,他母亲跟叶金龙有染呢。

有染,不正当,偷情,情人,欲望。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我相信这是个现实,从一开始我就确信。即使我亲爱的母亲没有任何不对劲,但我就是固执的相信着,与此同时,我也固执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并且值得去做的事情。

庆幸的是夏延没问过我关于流言的种种。他聪明的绝口不提母亲和叶子。他唯一坚持的只是在天台上把更多顾城的诗铺天盖地的念给我听,多数都是情诗。那真是一段妙不可言的日子,我会把自己的身体倚在栏杆上往下躺,将全部的视野覆盖上一整片华美苍老的黄昏,我脑子里盘旋的是一句“暮去朝来颜色故 / 老大嫁作商人妇”,而夏延清澈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一般流动在我的耳畔,长此以往,长盛不衰,没有任何残忍的美,这是奇迹。应该是暑假前最后一个黄昏,我俩又来到了天台,他像是一位即将告别舞台的演员,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念诗。我说当然。

    他说:在夕光里 / 你把嘴紧紧抿起 / “只有一刻钟了” / 就是说 现在上演悲剧

    我说:“要相隔十年百年”/“要相距千里万里”/ 忽然你顽皮的一笑 /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他说:“还忘了一句”

    我说:“嗯 肯定还忘了一句”

他说:我们始终没有想起 /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我问他现在有没有想到是哪一句。他说他想到了。他说他喜欢叶子,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在脸上挂了自己都不知名的微笑回应他,然后挂着它下了楼和他说再见。我挂着它朝家走去,走过几条青石小路,走向我温暖的家。我挂着它看着母亲,母亲的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忧惧和羞涩。终于她放下筷子,她询问般地说,她要结婚了,她补充说,和叶叔叔。而在那时我脑海中第划过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样一来夏延该是我姐夫还是妹夫呢,我还不知道叶子的年龄——看,我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就确信一切已无法阻挡了。我挂着它,深情地望着母亲,我的母亲。

    而这些,都是在那个下午那个渡口之后发生的事。

3,渡口。

    我亲爱的听客们,现在请允许我再把时间调到那个我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清明的雨中,那鲜红的少年对我说出了“慎终如始”这四个字。请你们不要埋怨我如此絮叨,埋怨这故事如此支离破碎,请你们对一个老人抱有必要的耐心,我相信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也请你们保佑我。

    我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我只能心安理得的沉默。他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力度很轻。于是我们继续朝前走。第二次停下脚步是在经过学校的时候,故城中学,我们共同的初中和高中。他仍旧是同第一次一样突然停下来的,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倒是多了几分果断的转了身,他说,不如我们去那边一下吧。他抬手指了指学校正对的小巷,尽头截断在一条穿行而过的河流里。那是这小城里唯一一个正式的渡口,这个渡口,我是时常想到的,我是害怕想到的。在这渡口之前,我所讲述的一切都冠以一个相同的时间点——小时候——我始终相信人是在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时间突然长大的。而这渡口对于我来说便是那道严苛的分水岭,从那之后我就只能用一种崭新的心态和不断拔节的身体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那时,那个下午,那个渡口,我上初二,或者说,我们。

那是个春末夏初的下午,白昼越来越长,黄昏未来,柳絮纷飞,让人呼吸都是小心谨慎的,生怕一不小心便把那挠人的浅白吸入肺里。就是这样一个众人屏息的时刻,叶子登场了。  

请原谅我绝决的忽略了在此之前所有与叶子擦肩而过的细节,我一直习惯于把相遇定义为彼此的生命相互重叠的开始。那个下午,我和夏延奇迹般的没有去天台,我俩出了校门,来到了那个渡口,我们理所应当的看到了那只美丽的小船——天呐,我竟然用了美丽这个词语。但在那时我甚至觉得即便是“美丽”在那小船的面前都会相形见绌的。叶子就这样在我们惊愕又庄重的目光中轻盈自然地走上了那只小船,她把淡蓝色的裙摆捋了捋坐下去,她对那个掌舵的船长说,爸,走吧。我相信我看到了童话,那个我以为早已万劫不复的美丽。我想夏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比我勇敢。他可以不要脸,可以奋不顾身,但是我做不到。他无所顾忌的跑向了他们。他们扭头看向他。他说请问可不可以让他坐坐他们的船?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似乎是第一次他在请求的时候只说了他自己,却没有说我们。于是突然就很悲伤,我仿佛看见两个童话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不属于我的颜色。

他最终还是想起了我的,上船的时候他朝我挥手,他说快来。如果不是那两个字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告别。

在船上我和他坐在一侧,叶子自己坐在另一侧。她没有看我们,因为我一直看着她,所以我非常确定这一点。她纤细的腿从裙摆下钻出来,像圆规一样锐利。我这么臆想着的期间,船长问了我们的家在哪里,他说反正也没事就送我们回去好了。我没有回答。夏延倒脱口而出我家的地址,我也没有反驳。于是它终于还是要载着我们朝我家驶去。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宿命,即便我开口又能怎样呢。从我上了这条船的第一秒起,我就又知道有些什么要发生的,我的感觉向来不错。

那个女人是突然出现的,岸上的那个女人,身材肥胖,穿着让人咂舌,红色的高跟鞋像两个锥子把她钉在了地上。这些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促使我不得不扭头看向她的是她冲这里喊的内容,她的声音嘹亮,她喊着叶金龙这个名字。她冲我们摆手,她说停一下。我们的船长转过身,他皱紧了眉头,看那女人踩着锥子跑来。他问她干嘛,她不是跟他说好了明天再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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