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对话我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们的对话我没有必要听下去,我不可能听下去。原来他就是叶金龙?在我终于面对着那个名字代表的男人,我用尽力气去恨的男人,他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却压根恨不起来了呢。我想我终于在那个时侯发现并承认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讽刺的是,就在我终于发现这一点的时侯,他却不再是陌生人了,或者说,即将不再。夏延没有看到我的挣扎,他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他说,我们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尴尬。我这才回过神来审视当下的场面。
她说不行,他必须马上给她签离婚协议,她今晚就要走。他说她急什么,迟一天又能怎样,现在这场合说这些多不合适。她说她不管,她有急事。他说她还不是急着去见什么小白脸,他才不签。她气急败坏地把笔摔在他脸上。他忍着愠怒说她别在这儿撒泼。她又把肩上的挎包扔到了他身上。他在舵盘上用力拍了一巴掌,那样响,惹得船身一震。然后他一胳膊把她从船上推了下去。她的尖叫声随着水花四溅突兀地消失了。她在水中不停翻滚,就像一个裹了湿布的肉球顺着河道向下游漂去。
她终于甩着蓝色的裙摆站起来冲他喊,她喊他疯了吗,快把她母亲救上来。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她有了哭腔,他说你别闹。她说快啊,快救她母亲。他说她母亲罪有应得。她说放了她母亲,让她母亲走。他说他凭什么成全她母亲。她母亲只会跟一个又一个小白脸胡闹。她说那以后她也学她母亲,那他会不会把她杀了。他说这不一样,她于是奋力跳了下去,他自然是尾随跳了下去。他和她在水里挣扎,他要救她。他别无选择。她奋力抵抗。
我发觉船已离我家很近了,我看到了母亲在门前慌张的身影,她也看见了我。我总觉得那天的她有些不一样,她的脸庞在夕阳中有一抹妩媚的美。她看见我和夏延缓缓靠近便急忙接我们上了岸。她问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我们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最终还是把她拉了出来的,她边吐水边虚弱地哭泣,她喃呢着妈妈。他不为所动。他说这些年了是该结束了。我跟在母亲身后凑了过去。母亲上前问没什么事吧。他抬头看了我母亲,他愣了足足十几秒,然后他说,不,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我朝那远处望去,水继续下流,我知道,她没救了。
4,叛道。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叶子那天,”鲜红少年说,“她穿着蓝裙子,很美。”
“恩。”我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面前青色的河水依旧如新。
“继续走吧。”他又站了起来。
看着他在前方不变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在那个时候,他是鲜红的少年,可我不是淡绿的。他是那样虔诚,而我的心中早已没有绿洲。
或许是察觉了我没有走,他扭过来来:“怎么不走?”皱了皱眉。
“你觉得我和叶子比,谁对你更重要些?”天呐,我怎么开的口。
“你知道的,你们没办法比较的。”他牵强的笑了笑。
“好。”我也笑了笑。真不幸,我想。
是的,我们都早已走上了叛道。
母亲告诉我她和叶金龙领了结婚证之后一个星期左右,我们就离开了原先那个破旧的房屋,搬进了叶金龙那大大的房子。
我不怨我的母亲,可叶子怨她的父亲。这没什么,可是自从她的母亲死后她就每天都戴着一顶旧旧的黑帽子。那是一顶看上去就显得年迈的帽子,又宽又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脖颈和眉头,那黑色磨得泛白,边缘更是毛毛糙糙。我始终不知道那帽子的来历,自然也不知道那帽子的意义。但是,正是因为这顶帽子,我才开始对叶子感兴趣起来,对的,你想的没错——顾城也总是戴着帽子。我从来不相信别人说的那些他戴帽子的原因,因为都是猜测;叶子让我起了兴致,我可以问她戴帽子的原因,或许跟我的顾城有些相像呢?但是事实上自从和母亲一同搬到那大房子里后我就没有听到叶子说过话,也并不是针对我们,叶子甚至对她父亲都没有喊过一声“爸”。她就像一个来去自如却总是沉默的移动的石像,我只是知道她在这里生存,却不知道她如何生活。所以叶子最初是不肯理我的,但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屈服于我的坚持。那是个夏天的下午,气氛好极了,我推门进了她的卧室,她正佝偻着身子在写些什么,戴着帽子——
“你是不是也喜欢顾城?”我问她,“他也喜欢戴帽子。”
“你说够了没有。”起初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但我坚信那语气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说够了,可是你还是没有给我回答呢。”
“我喜欢海子。”她蓦地抛出这么一句,语气中终于有了温柔。我觉得那一刻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嗯?”我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比如?”
“广天一夜 / 暖如血,”她顿了顿,“高寒的秋之树 / 长风千万叶 / 暖如血”
——暖如血。
“……”我想不到形容词来修饰它,那时的我想不到。我只是突然像是电击一般地愣住了。暖如血,我在心里喃喃。美丽与残忍,三个字就足以概括完全。只需三个字。犹如醍醐灌顶。
“一叶知秋 / 秋在北方 / 青涩坚硬 / 火焰焰闪闪的少女 / 走向成熟和死亡 ”她的声音哽咽,我想她哭了,“多灾多难多梦幻 / 的北国氏族之女 / 镰刀和筐内 / 秋天的头颅落地 / 姐妹血迹殷红 ”
——多灾多难多梦幻。
“别。”我突然顿悟,用力抱住了她。她柔软的胸脯紧贴着我。
“你懂了是不是?”她摘下了帽子,我就这样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光秃的头顶,和她通红的眼睛,“是不是?”
我能说些什么呢:“暖如血。”驴头不对马嘴,可是她吃这一套,我知道。
“北国氏族之女 / 北国之秋住家乡 / 明日天寒地冻 / 日短夜长 / 路远马亡”她压抑着声音中的泪哽,昂着头看着我继续念道,“北国氏族之女 / 一火灭千秋 / 虽果亡树在 / 北国氏族之女 / 柿子和枫 / 相抢于此秋天 / 刀刃闪闪发亮 / 人头落地 / 血迹殷红 / 一只空空的杯子权做诗歌之棺 / 暖如地血 / 寒比天风 ”
“真美,不是吗。”我心疼地用手揉着她的头顶,安慰一般地说道。
然后她吻了我。她拉着我的身子俯向到她脸庞,暖热的气息夹带着冰凉的泪扑面而来。
是她先脱了我的衣裳的。她说坐床上。我听话的坐了上去。她靠近撩起了我的T恤。我本能的抵触。她说别动。我于是任由她摆置。她用力抱住了我,压得我喘不过起来,我们疯狂的接吻。她说了句我真是个小孩子,然后我们一起在疼痛中翱翔。
她流血了。
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
她看了看有些惊慌的我,她说,别忘了,暖如血。
——暖如地血,寒比天风。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盒烟,然后拿出一根,点上。她说你要不要来一根。我说我没吸过。她笑,这有什么关系。她递给我一根。我夹在嘴里,她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流出泪来。她肆无忌惮地笑。她说我们赤裸着在床上抽烟,这感觉真酷。黑夜已降临,于是我们又拥抱在一起,彼此取暖。
她说,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还要来这个房间。
我说,好。
心境是奇迹般的沉静。
然而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那里。
书桌上刻意摆着一封信,一束红花压在上头,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微笑着打开,我以为是女生玩小清新的把戏。那是一张正方形的淡绿色纸,上面是素净如她的几行字:亲爱的,昨天你进来的时候我正打算写完遗嘱去自杀,你一定不会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懂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让我多活了一天,是你。我发誓,那是我完整的生命中最快乐的一下午。谢谢你,但,不要记得我。求求你,不要记得我。
署名是,保佑你的,叶子。
我想我要用一生去忘记你。叶子,我亲爱的叶子。
叶金龙听说她女儿死了之后就疯了。他先是颤巍巍的看完了她的遗嘱,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母亲尖叫着扶起了他。他昏睡了很久才醒来,然后我们就发现,他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眼神涣散,面部表情不受控制,他的嘴巴滑稽的歪向一边,口水就一刻不停歇地流出来。我喜欢仔细端详他的脸,他是间接杀死父亲的仇人,他是杀死叶子母亲的仇人,他也是间接是杀死叶子的仇人。我喜欢端详这个寄托了三条人命的,仇人的脸。他时常冲我怪叫咿咿呀呀地怪叫,然后我就笑,我笑他的词不达意,笑他的愚昧,笑他的一切。
母亲开始苍老。发现这一点是在冬天,外面下着小雨,雨滴空飘飘地浇在这南国的青石板上。早上起床母亲把叶金龙架到专门给他做的椅子里(就像放大了的婴儿环椅),然后她让我看着他便去做饭了。我像往常一样冲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又问他这是几,他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我们就一起笑。母亲的尖叫就在这时打断了我们的笑声,我顾不得他,赶忙跑到了厨房。原来是炉火上的炒锅着了火,火苗夹带着浓烟几乎要窜到屋顶,我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母亲反应过来后定了定神,然后义无返顾地冲过去甩出双手把锅端了下来。火光黯淡下去,母亲的脸上一团黑晕,她就像雕像一样默然矗立在那里,她的手在滴血。啪嗒,啪嗒。我睁大了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她燃烧的发一丝丝仿佛飘进了死亡。我看见了石像。
而母亲只是静静地对我说,把梳妆台上的牙膏拿来,她好痛。
我路过坐在椅子里的叶金龙,他看到我经过便精神地直起了身子又抬起头看我,咿呀呀,咿呀呀,一张嘴咧开笑得痴傻。
突然就很心酸。
那天之后我对母亲说,我不要上大学了,我要留在故城。母亲用她包着绷带的双手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说傻孩子,不要让这个家连累了我,她说不要我担心她。我说,没事,我是真的想要留下来。母亲淡淡地笑了,她说,那好。
夏延有没有去上大学呢?我不知道——他在叶子死后曾见过我一面,仅一面,是在叶子的葬礼上。那天他穿着一席泛黄的白色麻衣,他说他再也不想留在这里。我自以为明知故问地问他为什么。
他说,是我的家庭杀死了叶子。
他说,他觉得,从来没有一个家庭是幸福的,这让他感到煎熬。他不知道是否自己应该继续相信梦是真的,生活是假的。
他说你看呀,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有天空,有大地,有河流,有光亮,有黑暗,有大风,有墓碑,有雨雪……什么都有,可是我们从来都不曾拥有它们,我们也只是和它们一样,被这个世界拥有着……因而,也可以随时被这个世界抛弃。可是他甚至连世界真正的模样都看不清楚。
他说这让他感到绝望。
他说,或许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得去寻找。
我问,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不置可否。背影溶在一片澄澈的青色空气里。
在夏延离开的那一年里我总是感到孤独。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天,黄昏尤其难耐。那一年的黄昏我不敢再看,每天日落我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被子蒙上眼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身体里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飘起来,飘到空中。不,没有夏延的翅膀我不能飞翔,我只能静静地重复回忆那个在梦中被俯瞰的大地,直至回忆中的声音渐渐淡薄,画面被稀释成浅色的背影。
某个黄昏的时候,我听到了门铃声。是这个大房子的大门上的门铃。它是有多久没有响过了呢,似乎从我刚搬来的时候好奇地按过一次之后它便再没响起过。
是姐姐。
若不是母亲说,我不会认得出她。她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在她的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衰老。她的神态中和父亲一样有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傲气。我想真好,父亲的愿望最终还是让她的女儿来完成了,她终于还是衣锦还乡了。或许姐姐的身体里流淌的才是父亲的血液,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跟母亲一样拥有着天生的悲剧意味的人,固守着自己的美丽,千年如一。
母亲在姐姐面前有些局促,她从抽屉里找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携身上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提着鸡和鱼回来,厨房里又是一阵子忙活,油煎清蒸水煮样样俱全,竟然就摆了一桌子的菜。姐姐坐下吃饭时拿着手机低头玩,夹了几口鱼肉就没再吃些别的,倒是皱着眉头说母亲不用觉得生分,她这次回来没有别的意思,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看到母亲眼中闪烁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姐姐不知道,她就这样扼杀了母亲最后的一点幻想。
姐姐接着说道,对了,其实也有件事儿得说,她现在在政府部门工作,这次是带着领导下达的任务来的。因为旅游业渐渐兴起,故城这个古朴的水乡也在劫难逃。政府打算把故城规划成水乡旅游点拉动经济,原先的水道残破狭小,便规划了几条打算人工开辟的水道。她说,我们原来的房子正好位于被规划的范围里。
母亲问她什么意思。
姐姐说没意思,就是要把原来的房子给拆了。她说着掏出了合同要母亲签字,她说这个规划是她负责的,合同要一家一家的跑,母亲签完了她好赶紧跑下一家。
母亲淡淡地说,她不舍得,她害怕以后父亲回来了找不到家。
姐姐说母亲别开玩笑了,真不舍得父亲当年也不会让父亲走。
我听不下去,冲姐姐吼说她什么都不懂。
姐姐突然就笑了,她说你们可真是一家子。
母亲的语气没有感情,她看着我说,牧晨,非要拆,咱们就搬回去,非不走,看他们怎么拆。
姐姐发了火,把笔和合同啪地摔到了地上,她说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得拆,不签就连一笔钱都拿不到,大不了她自己拿了。
母亲耿正了脖子,她说,你敢拆,我就敢死。
我仿佛又听到了几年前母亲总是说的话,她说,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所以,母亲是在向父亲赎罪吗。那姐姐又是谁呢,她在为父亲报复吗。
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那应该又是个黄昏的时候,母亲顾不上喊我,自己匆忙地出了门——即便她喊我我也是不敢出门的吧——好像是知道拆迁队的就要拆到我们的房子了。听人说,母亲去了之后疯了一般地紧紧抓着房门不肯松开,又或者是冲到屋子里躺下去不肯起来,几个男人拉她都拉不走。拆迁队没办法,只能离开。又到天黑时母亲回来给我和叶金龙做了饭,自己没吃几口就又跑了回去,她害怕那些人趁着她不在把房子给拆了。我看着母亲就要出去,我说,早点回来。
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她呆在旧房子里没有开灯,拆迁队的来了以为房子里没人,一个大吊车轰隆隆地把屋顶砸了下去,大推车再轰隆隆地赶来把石块拖起来扔到货车里。母亲就这样在那个旧房子里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和他一同变成了废墟。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姐姐。
生活里只剩下了我和叶金龙这个男人。
我代替了母亲,给他刷牙洗脸穿衣吃饭,甚至在半夜里听到他吵闹就架着他去上厕所,每隔几天洗洗澡擦擦身子。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每当我看着他,我就好像看到了时间。他像个婴儿一样渐渐老去,渐渐死去,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最原始的刀痕,就像一件艺术品。有次给叶金龙洗澡的时候他突然哭了起来,他光着身子坐到了地上,头栽在膝盖里,两只手也是不听使唤地随意摆着。他发出呜咽的声音,那么沉重。我蹲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我说,好了好了。他扭过来,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
就是在那个眼神里我终于原谅了他。称不上原谅也罢,我只是发现自己对他再也没了隔阂。我同情他,一个被老婆和女儿抛弃的男人,一个爱上了我残缺的母亲的男人……或许算是他的懦弱打败了我,只是觉得生活已经如此辛苦,我又何必再添油加醋。
那天我抱着他,喊了他一声“爸”。
5,王在写诗。
我的夏延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回来的。
一年而已,他长出了胡青,脸庞也多了几分棱角,却少了几分戾气。他告诉我说,其实他并没有去到多么了不起的地方,他更没有找寻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年里他只是到各地走走停停,直到他觉得足够了,也就回来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其实只要有弟弟在,我就有了坚强下去的理由。至少,我要让他的世界永远温柔下去。”那只小熊的眼神清澈,像是要发出光来。
那时母亲刚去世没多久,可因为他,我终于感到了些许幸福。
“这墓碑是你自己刻的么?”终于到了目的地,鲜红少年在被雨水沾湿的草丛里蹲下来,衣服上便有了水的痕迹,“嗯,是顾城,一定是你自己刻的。”他自言自语,然后转过了身,“牧晨,你说,我们可以一起念诗吗?”
“好。”我微笑。
他说:没有年华的季风 / 旋起世间的浮尘 / 没有生灵的脚步 / 叩响妄想的窄门 / 没有思念的暖气 / 搅动静寂的空间
我说:没有希望的萤火 / 点缀无尽的光阴 / 甚至没有哭泣 / 甚至没有呻吟 / 都说黑暗和静止 / 是这里的全部主人
他说:黑暗总有一线微光 / 于是我相信有灵魂
我说:静止总有一丝响动 / 那是灵魂浮浮沉沉
“叶子,”他庄重地跪在了地上,又把怀中的小熊轻轻放在了墓前,“叶子,请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照顾我们亲爱的弟弟吧。我弟弟也很喜欢你,他也希望我们在一起。叶子,你知道吗,他们都告诉我,当年我妈妈把我丢到孤儿院不管的时候,弟弟就和我在一起,他和我一起躺在被丢弃的摇篮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可是他还是那样大,你说奇怪不奇怪。不过不担心,我现在的爸爸妈妈不能生孩子,所以他们都很疼我和弟弟,我相信弟弟总有一天也会长得同我一样大的,那,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好不好?”
“我听到叶子的声音了,”我闭上眼睛,“她说,好。”
我没说的是,那一刻我好像也看到了母亲,她就在不远处的小树下站着,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笑了。
我的故城里,终于只剩下了我的鲜红少年,还有我的叶金龙。
我也终于对美丽丧失了耐心。
听客们,我的故事讲完了。
这些年来,看着故城的样子一天天繁华,我竟然也不知道是它变得年轻,还是我老得太快。如今多少年了,就只有我和我的老朋友年复一年地去把叶子和母亲拜访,以至于如今的我唯独记得第一次去时夏延的虔诚,却再回忆不起这千篇一律的日子,究竟哪天是过去,哪天又是现在了。别担心,一会儿我的老朋友就要来了,他的记性总是好得不得了。今天是清明,他一定会来喊我前往那里的。而我,现在的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被雨浇灌的大地,我仿佛又看到了叶子的脸,她对我说,暖如血。
我已经老了,而她永远年轻。
老朋友,请你再带我去飞翔。
现在,
我们去一个梦中
避雨伞是低的,也是红的
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身后的
黑杨树,上面落着鸟
落着一只只闪电
上次,也到过这
是雨后,一个人
两边是失神的泥沼地
正在枯萎,中间是一条河
一条水路
它凉凉的血液闪动着
凉凉的,浮在嘴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