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他的这句话,我总觉得是有什么要发生的,我的预感是如此的强烈,我吃不下饭,我闭不上眼,我知道是要发生什么的。就这样六神无主的过了一天,黄昏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它终于响了起来,是肖智这家伙,他已经去了西藏三年,三年。
“喂,肖智?”
“有夏冉冉的消息没?”他语气依旧沉静。
“没,”我无奈的笑,“今儿有个小僧侣说我会找到她的。”
“我也相信你会找到她,”他坚定地说,“万楚,你知道吗,我找到林裴芳了。”
看吧,我就知道会有什么发生的。
于是,我和马哥去了西藏,这次,我不知道又要呆上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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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视角:肖智 04】
我是在一个支教处找到她的。
其实最初来到西藏我就首先找了各个支教处的,以林裴芳的性格,她如果来这里,也一定是会去支教——我就是十分确定这一点。于是第一年里我去了各个支教处,然后失望而归。也谈不上失望吧,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还应该去哪里。于是第二年我去了各个朝拜的地方,我去布达拉宫,去各个寺庙,我怀疑她会在这里地方拥有她自己的虔诚,然后到了年末继续不知所措。第三年,我死了心,去了一个新的支教处,然后,我找到了她。
这概率何曾低小。
可是穿过浩渺的人群,我还是找到了她。
我记得那样一个场景,在一个破旧的院墙里,有小孩子的欢笑声,林裴芳和一群小孩子玩着老鹰抓小鸡,她是老鹰,一个个头比较高的小男孩儿伸开双手挡着她,她说,我来啦,然后尖叫着跑了过去。我对她喊,林裴芳。她惊讶的转过身,看着我。然后,走向我。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说。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
……我沉默。
怎么啦你,她笑。
你知不知道,我说。
什么,她说。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找了你三年,我说。
……她沉默。
三年,我在这里,我在你的梦想里,找了你三年,我说,谢谢你,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肖智,她说,肖智。
林裴芳,我辗转这么多年,我找你这么多年,我是想告诉你——
肖智,她打断了我,肖智。她抱住了我。
我想告诉你,没有人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说,如果可以,让我,永远和你一起,活在你的梦想中,好么。
好。
2013年6月6日,是在这天,我拥有了她,她拥有了我。
夜里我们住在简陋的支教校舍。她说现在住在这里就算好的了,最开始的时候她和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一起在这儿支教,那女人住在现在她住的地方,之所以她现在搬进来是因为那个老女人去年去世了。在她去世之前,林裴芳一直打地铺。我心疼的抚摸着她的脸,我说,你傻不傻。她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知道,她看着我,我想她也知道我看着她。我们抱紧了彼此,她把头用力的埋在了我的脖颈,她鼻翼两侧的呼吸仿佛有了魔力一般让我微微发颤。我用力的呼吸着她发丝的香味,我多想牢牢记住这每一分每一秒,只因为在这之前我的所有努力终于修成了正果。
我睡不着,我说。
那就再抱一会儿,她说。
以后,我留下来,我们一起在这儿支教,好不好,你睡床,我打地铺,我说。
不好,我们一起挤单人床,她这么说。
生活像突然放慢了节奏。找到了林裴芳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情绪沉淀下来,渐渐明白了生活的意义。这个小小的支教点,林裴芳教语文英语,我教数学——不外是些数字的写法和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每当看着下面那些孩子瞪着眼睛长大了嘴巴回答问题的时候,我都会自然的微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不仅仅是因为孩子的单纯,更是因为在这里,有我爱的人,和我爱的人。我们,都在一起。
万楚和马哥是在我给他们打电话的第三天到的。
我发誓我是真的直到看到他们两个才发觉,才真正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老了。
“长白头发了。”我伸手摸了摸万楚的短发,有些扎手。
“得了,你跟我矫情啥,”他把我的手挪开,冲我身旁的人说道,“林裴芳?”
“好久不见。”林裴芳微微笑了笑,然后伸出了手。
万楚什么也没说,他朝前走了一步然后紧紧抱住了林裴芳。
“万楚,敢当着我面儿抱我媳妇儿你不想活了。”我开玩笑。
“还那么恨我?”
“没有,”林裴芳说,“没有,从来没有过。属于我们的青春,早就过去了。”
“谢谢你。”他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真好,以这种方式再和你见面。裴裴,你有夏冉冉的消息么……算了,问了也白问。”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说,“就像你们终于找到了我,是一样的道理。”昨天晚上我才跟林裴芳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别的,主要是夏冉冉也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我们找她们两个找得很辛苦之类的等等。
“别杵在这儿了,”我拉过了马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咱们先把行李卸宿舍,歇一会儿,晚上请你们吃大餐。”
“走吧。”马哥终于说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抬头仰望,这里是最接近天空的蓝。
在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
只是我的呼唤,你听到了吗?
“肖智,”走的时候林裴芳拉住了我的手,她低声喊了我。
“怎么?”
“我们结婚吧。”
结婚可不是个小事情。
这话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在西藏这地方结婚,可不是个小事情。婚俗什么的最麻烦,于是我干脆什么婚俗都不按,直接订了一家现代的PUB——据说林裴芳曾经在这里献唱过。同样是酒吧老板,马哥跟这个年轻人比起来还是略显传统了些。这个老板是一江苏小伙儿,长发被编成好多小辫子,右边又剃光了一些,着装是民族风。听说要办婚礼他倒比新郎新娘还积极。他积极的充当了婚礼策划人的角色,他说给两个支教的情侣办一次婚礼,这事儿挺酷。他说包在他身上了,叫他阿金就行。
阿金订了一个传统的藏族村寨。结婚那天先去了PUB矫情了一整个上午,西式婚礼的过程还是要走一遍的。交换对戒,拥抱接吻,敬酒,一个都不能少。万楚和马哥坐在地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喝酒喝到下午其他人都鸟兽一般散去,大家这才动身去了那个藏族村寨。是在黄昏的时候抵达的,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场盛大的藏族盛宴,所有你能够想到的食物几乎都能够在这里找到,整整十几米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品,空气中满是黄油和乳酪的味道。味觉在一刹那被唤醒,一众人也顾不得形象如何,笑得没了姿态,吃得没了矜持。把手上的油污小孩子一般的抹到对方的脸上,然后俩人你推我搡一阵。是多久没有这样开怀的笑过了呢。
问问自己,你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的大笑过了。
有多久,没有认真的快乐过了。
有多久?
不过这些都是铺垫,晚上的篝火晚会才是婚礼的重头戏。
几十个藏族同胞燃起篝火,我和林裴芳被围在中心,其余的人围着他们跳起最原始的篝火舞。欢笑,烟花,火花。
此刻,林裴芳被我牢牢抱在怀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可爱的雏鸟。
——要幸福。
此刻,我注意到了,万楚悄悄离开的欢乐的队伍,他一个人坐在了黑暗的角落,眼睛中闪着泪光。
——要幸福。
盛大的婚礼,仿佛黑暗宇宙中一抹刀刃一般的光,划开了无边黑暗。
你在哪儿?
【尾声 | 理想】
给你的信:
收到信的“你”会不会是你?我也不太确定。
我很好——我想只需要这三个字你就可以放下心来了吧——我很好,只是不再和你一起生活而已,只是不再垂涎你的关心和体贴而已,只是不再浑身上下充满棱角非要刺得你死我活才肯罢休而已。以及,只是会有一点点可惜而已。
亲爱的,你不需要知道我在哪里。
但是你务必要知道的是,你是我的理想。
你是我的理想,你是一直骄傲的我唯一愿意俯首称臣的上帝。亲爱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们那样不同,我是整天撑着皮囊生活的虚无,你是甘愿低头为我的真实。我怕,我怕你把我看破,因为我明明无法拥抱到你。
我是空的。
让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可能没听过。
曾经我拥有一个理想,这个理想是那样宏大那样璀璨,我知道自己终究只能把它当做一个理想而已。可是有一天,它跑到了我的怀里。我想像原来那样生活,可是总觉得步履蹒跚,身上的压力一天多于一天,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明明是幸福的,却也因为这些幸福而再也走不动了。于是我抛下它,我冲它说“你滚吧我不要你了”,然后我就走,没有任何包袱的我走得更快了,我甚至能够跑起来跑得飞快了。直到后来有一天有人说他看到了我的理想死了,他问我要不要去埋了它。我觉得既然是老朋友了,自己亲自埋总比其他人把它埋了要强些。于是我就回去,拿着把铁铲子一土一土地埋了它,埋到最后一土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地颤抖,我好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最后我又开始跑,路上又有人问我:“你在跑什么呢?”我说:“为了我的理想,我必须要跑。”他说:“你不是刚把它给埋了吗?”是啊,我在跑什么呢,我这么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跑呢。我甚至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连终点在哪里都不知道。但是渐渐地我想明白了,我不要再想为什么要跑了,就这样跑下去好了。等到某天跑到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再把它给挖出来好了。
亲爱的,你明白了吗?
我很想你,我很想念你。可是为了你,我必须继续跑下去。相信吧,请你相信,我们的世界都在不停运转,或许某天,我们终会再见。到那个时候,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面对自己。
或者说,亲爱的,重新面对我们的理想。
你的
夏冉冉
入夏。
西藏的夏天仍旧是温暖甚至有些寒冷的,短袖似乎是这里始终不需要的东西。
这天是夏至。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天你碰巧走进了那条不知名的小路,道路崎岖。如果你看到四个人的身影并排走着,对,那就是万楚,肖智,马哥和林裴芳。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一起走着。你或许会认出他们,他们是这里最好的四位支教老师。过去的一年里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现在他们是这里的名人,支教的地方也得到了政府的资助,教室变得更宽敞,老师和学生也多了起来。这里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学校,名字是冉冉小学。校长,肖智。
他们四个趁着周末一起踏青,这是一年以来的习惯。
这天,他们走进了一条未知的小路。
崎岖的小路。
四个人一直说笑,一年以来的一切让他们的心境都修炼到了沉稳的境界。
然后,然后——
小路向上延伸,一个身穿藏族民俗服饰的女人挑着担子的背影渐渐出现,担子似乎有些重,两头都是些捆的严严实实的青草,大抵是饲料。她吃力的摇摇晃晃的走着,脚步看起来沉重极了。
四个人的说并没有让她回头,她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喂,万楚,喂——”肖智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说话?”
万楚站在了那里,定睛望着那个背影。
其他三个人顺着他的眼神望去。
“夏冉冉?”万楚颤抖的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的背影似乎愣了一下,她弯下腰,担子便自然而然的倒在了地上。
她扭过头,逆光的脸庞上是两坨粗糙的高原红,她的皮肤变成了不自然的黑红的颜色。
她就这样朝下望着他们四人,然后,她轻轻地弯起了嘴角。
他,大步朝她走去。
——你好。
–完-
初稿2013.6.6
修改 2013.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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