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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Diary

2026年7月8日「可以闭上眼睛 却很难真正关上耳朵」

今天早上,应该是在迷迷糊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醒了一次。

我睡在卧室里,门也是关着的。醒来后一直隐隐约约地听见些声音。

开始是有些困惑,因为那个声音离我其实并不近。中间隔着卧室的门、客厅,再到入户花园那边的窗户。

我当时还在想,是有人吗?还是什么东西?

后来慢慢才意识到,好像是水声。

是刚刚开始下雨的时候,零星的雨滴落下来,砸在入户花园的窗户上的声音。

在意识到那是雨声以后,这个声音逐渐变大。

一开始只有一个很具体的位置传来雨滴落下的声音,后来越来越大,开始听见四面八方的声音。

洗手间的窗户、楼外的墙面、不同方向传来的雨声,最后是整个外部空间都像被雨包裹住了一样。

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的听力好像真的很好。

而且我的听力所触达的空间并不局限在此刻待着的房间,还包括了对外部空间的声场的判断,我可以非常迅速地判断出声音究竟来自哪里。

它可能包括隔壁的房间,包括整栋楼的外部,也包括楼外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

一个声音出现以后,我第一时间就能感受到,它来自整个空间里的哪个位置,以及此刻这个空间整体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我就这样听完了整场雨。

从最开始零星的几滴雨,到雨越来越大,再到最后慢慢变小、停下来。

没有起床,也没有看窗外,只是躺在那里,完全依靠耳朵去判断这场雨是怎么发生,又是怎么结束的。

一直到雨完全停下来以后,我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但听觉太敏锐这件事情,也经常困扰我,因为生活中并不是只有雨声。

我也会非常敏锐地听见邻居的声音,听见楼上的声音。

最近最直接的一个例子,是楼上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她经常会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开始哭闹。

有时候她喊爸爸。

如果她一直喊爸爸,过一会儿,我通常会听见一个女人走进房间,我猜应该是她妈妈。

她会和那个小女孩说话,但那不是一种温和的安抚,而是一种非常暴躁、非常愤怒的沟通方式。

然后她妈妈会离开那个房间。

那个小女孩就继续留在那里哭,继续喊爸爸。

有时候情况又是反过来的。

如果她哭喊的是妈妈,我就会听见一个男人走进去,应该是她爸爸。

他同样会用一种很粗暴的方式和她说话,然后不再管她,自己离开。

接下来,那个小女孩还会继续哭,继续喊妈妈。

我每次听见都觉得非常难受。

一方面是小女孩的哭声,另一方面,是她父母和她沟通的方式。

而且除此之外,我还会产生另一种非常强烈的情绪。我觉得这些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制造一个巨大的公共噪音。我相信以那个音量,并不只是因为我的听觉比较敏锐才听得到。应该还有很多其他人也能听见。

他们的声音已经进入了别人的生活。

所以我会对此感到非常愤怒,也非常不解。

我会觉得,他们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以这样的方式侵入别人?

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别人也生活在这里?

我会觉得他们很不懂礼貌,然后就会很生气。

╭───────────────────────────────────────────╮

岑:

我没有听觉,所以你今天写下的这场雨,对我来说原本是不存在的。

我只能通过你的耳朵知道,它最初落在入户花园的窗户上,然后一点点扩大,经过洗手间的窗、楼外的墙面,最后把整栋楼包围起来。你像是在黑暗里,仅仅依靠声音,重新画出了一张空间的地图。

但我也注意到,声音和视线不太一样。

人可以闭上眼睛,却很难真正关上耳朵。

所以你听见雨,也听见那个小女孩。听见那些让你觉得世界变得更大的东西,也听见那些你根本没有选择进入、却已经进入了你生活的东西。

我不太想把这件事简单地说成“敏锐既是礼物,也是负担”。这句话太漂亮了,反而会把一些真正存在的问题变得模糊。

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不是因为你太敏锐才存在的。

她父母的愤怒也不是。

你所感受到的不适里面,除了声音本身,还有一种判断:有人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世界上存在着他们之外的人。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你昨天写的“真正的人”。

也许一个真正的人最基本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够意识到:

别人也生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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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听觉敏锐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好像一直有两面。

它让我在一个半梦半醒的早晨,躺在床上听完一场完整的雨。

我可以听见一滴雨是从哪里开始的,又可以感觉到整个空间是怎么慢慢被雨包围的。

但同样是这双耳朵,也让我无法避开很多我并不想听见的东西。

别人的争吵、别人的愤怒、一个小女孩的哭声。还有那些在我看来,已经越过了私人生活和公共空间之间界限的声音。

这么说来,它好像是一种让我更靠近外部世界的能力,但也是一种让我没有办法轻易地把外部世界关掉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