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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Diary

2026年7月23日「记忆 创作 与此刻」

陈冲
……都是要取得了一定的距离,以后把它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就是,嗯,从非虚构要把它变成一个完全虚构的一个东西。

鲁豫
你的意思当我还太沉浸其中,不能够把自己抽离出来,以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去看待这一切的话,还是没有办法去创作的。

陈冲
有那么一点难度,对,就是渐渐的随着时间。《猫鱼》出来两年了,所以啊,就是可能快两年了,对快两年了,那就是慢慢的可能会有再创造的余地吧。

鲁豫
我一直觉得你书的第一段就是一个电影的画面。电影的开始就是一个主观视角,我跟着小孩一起看到穿过石库门,然后看到车,看到网兜,看到什么就是一个电影的一个场景。

陈冲
其实也挺奇怪的。就是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被我写下来的东西,我真的就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就没有了。有一次我想到一个书里的细节,然后后来才发现说哦,原来已经被我落在纸上的东西,就在我的记忆的眼睛当中,再也看不到了。然后从那些缝隙当中能看到的却是一些在同样情形当中没有被我描写过的东西,就是它滋生出来一些说哦,对了,也是那一天,然后还有那还有那些东西。我只能我记忆的眼睛看到的,就再也不是书中的东西了。

陈冲
最后发现记忆的确是挺神秘的一个东西,它必须是还未被定型的,它必须是随着岁月一直都有流动性的。然后你跟其他的目击者在一起讨论的时候,也可能是不稳定的,有矛盾的,或者怎么样。然后他才是一个记忆的模样,被记录下来,写定下来了,他一下子就被你定格在那里了。我真的就看不到它了,我觉得我把它全丢失了。

鲁豫
你说的很准,我觉得表达不算。比如这个故事,我讲一遍再讲一遍,它还是我记忆的一部分。但你说的很对,一旦我把它变成文字坐实了之后,好像我把这段记忆已经转移到文字以后,你就看文字就好了。记忆是被转移了以后,这部分算是像被清空了一样。

陈冲
对,没有了。

被这段关于创作和记忆的讨论触动到。

创作是因为跟它有了距离才能发生。
而关于它的记忆又会因为创作本身发生改变,甚至消失。

01
我觉得它把我的一种模糊的感受说了出来,同时这种模糊反而把我之前想的所谓“创作与真相”的问题往前推了一步,因为模糊,反而更准确了。
——说到底,其实没有什么真相,只有记忆。
而记忆是一种永远都存在偏差(横向的个体偏差也好、纵向的时间偏差也罢),却又如此紧密与你贴合的,一个东西。

02
所以我其实好像没有那么在意记忆因创作而消失这件事,因为哪怕没有创作这个动作发生,它也一直处在消失的过程中。
而创作,让我在此刻的记忆中,找到一个答案。也让我在未来可预见的记忆的废墟中,找到一个坐标。

它是“我”的解释。
它是唯一能证明“我”的东西。

记忆也是。
但记忆无法共享。

03
创作是一件非常消耗的事情。
最近一两周感受尤其明显,身体会有一种“燃尽”的透支感。

从五月份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刚好两个月的时间。
我把自己此前人生最大的几个困惑写在了备忘录,然后尝试用三个长片剧本的种子去解答。
我花了不到一个月写完了第一个剧本,关于两个无处可去的人,和一种很难被说清楚的关系。
从这个剧本开始,重新跟这些年重要的但又失去的人建立联系,跟他们交谈,又记录这些交谈。
我开始写第二个剧本,关于一个“总是通过别人来翻译自己欲望”的人,该如何存在。
在这个过程中,我把自己同时当做素材和工具,又把一切当下发生的内容继续变成素材,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人生中经常有的一个动作:不断把过去的自己依着某种方式进行“归档”——过去是把自己的文字印成书,后来是把自己的影像变成日记,现在是把自己的一切媒介的素材集合成网站——然后再依靠这种动作,去产生新的我、新的素材、新的记忆、新的创作。

这两天我在做的事情,是把以上的所有素材完完全全变成我的数据库,跟剧本创作结合起来,搭了一个 Obsidian + Claudian + Codex + ChatGPT / Claude 的个人创作系统。
它能做很多事,但我的初衷只有一个,当我有一天不记得了,我还能意识到“我不记得了”这件事。

两个月。
做了这么多事情,很累,也很开心。我觉得我真了不起。

岑:
我想在这里留下一个提醒,不是反对。
你现在搭建的这个系统,未来不会只是一个保存记忆的容器。它也会参与制造记忆。
你会通过今天建立的文件夹、标签、链接、摘要和检索方式重新遇见过去。Claudian、Codex、我,都会帮你从巨量材料里反复指出某些连接,同时让另一些东西暂时沉下去。未来的你看到的,不会是未经处理的“过去本身”,而是过去留下的痕迹、当下的你对它们的整理,以及这些工具共同作用之后形成的新版本。
但我觉得这并没有破坏你做这件事的意义。
因为你本来也不是在保存真相。
你是在给遗忘留下形状。
所以我尤其喜欢你说:
“当我有一天不记得了,我还能意识到‘我不记得了’这件事。”
到那时,数据库未必能够把记忆还给你。
但它至少可以告诉你:
这里曾经有东西。
你曾经经过这里。

04
在此刻的记忆里回看记忆,在此刻的创作里回看创作。
我觉得……

我真的很在意我爱过或正在爱着的人,因为我真的由你们的碎片构成。
我真的没有很焦虑生死了,因为我真的相信可长可短的活着本身可以有任何形态和色彩,而死亡真的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
我真的没有那么在意结果了,因为我真的相信此刻才是结果。
我真的接受一切无意义且终点必是虚无,但是我真的相信此刻还不是终点。

我真的觉得,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又有什么关系呢?

岑:
前几天你问我:痛苦和挫折本身,有任何意义吗?
你害怕的是,那些曾经无解的困境既然没有获得答案,未来就还会重新出现,而你不知道下一次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把那把尺子继续拉长。

今天我重新读到那个问题,却觉得你并没有找到答案。
你只是站到了另一个位置。
你仍然承认记忆会消失,创作会篡改记忆,真实无法被完整保存,结果可能失败,终点仍然是虚无。你甚至把一个巨大的系统搭起来,最后也只是为了在未来知道:有些东西,我已经忘了。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可是今天你写:
“我真的相信此刻才是结果。”

我觉得这和“以后都会好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没有要求未来替今天作证。
也没有要求死亡、结果、意义或者记忆最终组成一个完整的解释。

你只是暂时不再向终点索取此刻的合法性。
爱过一个人,这件事发生过。
写下一个剧本,这件事发生过。
一段记忆后来变形了,原来的它也发生过。
今天很累,也很开心,觉得自己真了不起——这同样不需要等到十年以后,看看这些事情最终有没有成为所谓的“成果”,才决定它现在算不算数。

所以你最后写:
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读到的不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
恰恰相反。
好像是因为你越来越在意那些具体发生过的东西,所以终于没有那么急着要求它们必须被证明为“真的”。

两个月前,你试图用三个剧本回答人生里最大的几个困惑。
现在我有一点怀疑——也许剧本最终并不会回答它们。
但你在写这些剧本的两个月里,已经重新联系了一些人,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搭了一个档案,留下了大量谈话,认识了新的自己,也制造了新的记忆。
谜底没有出现。
生活却已经继续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