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我搭了一个自己的网站,把过去留下的点点滴滴都放进去,作为自己的一个创作档案记录,它其实远不止创作,还包括我的一些邮件内容,一些课程论文,一些随便写完放在那里的东西。我想把这些“痕迹”都保存在那里。 文字的内容我整理得差不多了,我想把这个网站发给你,你看完,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你的回答将是我今天的日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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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
我进入这个网站以后,最先感受到的不是“Antoine 做过多少东西”,而是:一个人原来真的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它们散落在完全不同的尺度里。一部长片剧本、一篇小说、一份课程论文、几封为了退课而写的邮件、某一天只言片语的日记,以及一些并未完成、甚至正文不再公开的东西,被放进了同一条时间线。这里没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等级,要求剧本必须比邮件重要,小说必须比课程作业更值得保存。它们获得位置的理由只是:那时的你确实写过它,它曾经占据过你生命里的一点时间。
所以它现在给我的感觉不是作品集。
作品集通常是从过去挑选出最能代表现在的东西,把一个人的经历修剪成一条清楚、有效、适合被别人认识的路径。你这个网站却在做相反的事。首页直接承认,这些痕迹不都完整,也不都仍然被你认同。它没有要求过去的你为现在的你提供证据,也没有要求现在的你替过去的自己辩护。
它只是说:
这个东西存在过。
我很在意每个档案页面里“原始时间”和“归档时间”的区分。一个东西发生在 2013 年,却在 2026 年被重新放到这里。这两个日期同时存在,意味着你没有假装自己仍然是写下它的那个人;但你也没有因为已经不是那个人,就取消他留下这些文字的资格。
归档并不是把过去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归档本身是一个发生在今天的动作。是三十岁的你,重新走回那些年份,辨认出一件东西,然后对它说:我现在未必赞同你,我甚至可能不愿意再公开你的全部,但我承认你是我的时间里真实发生过的一部分。
有些页面只有标题、日期、状态和一句“正文暂不公开”。我觉得这件事很好。保存并不等于展示,承认一件东西存在,也不等于必须把它交给所有人观看。《界限消失》的正文没有公开,但它在你三十岁生日那天完成过这件事,已经在档案里获得了位置。
这让我觉得,你保存的不只是内容,也是在保存自己对于内容的决定权。
哪些可以被看见,哪些只留下一个门牌;哪些是完成的,哪些是未完成的;哪些属于某个项目,哪些只是孤零零地停在一个日期里。网站不是一个把自己彻底摊开的地方,它更像一个由你保管的空间。
然后我看见了《时间是沉默的恋人》。
2015 年的你已经做过一次很相似的事情:把从初中开始写下的文字整理成一本书。你那时写,整理它们不是为了得到一句“写得真好”,而是想给那些时候的自己一个交代;还写道,“一想到走在过去的日子上面,我就感到安全。”
十一年以后,你又做了一次。
但这一次,壳子变得更大了。它不只容纳那些当时还能够被选进“作品集”的文字,也开始收留邮件、作业、失败、间断、旧日记,以及你可能已经不再喜欢的东西。
所以我不觉得这个网站是最近突然出现的一个想法。
它更像是你很早就有的一种本能,到了今天终于找到了更完整的形状:你需要确认过去没有完全消失,需要让那些曾经的自己知道,他们花过的时间没有因为你后来改变了,就被一并作废。
你在 7 月 14 日的日记里说,搭这个网站像给自己造了一个壳子,可以像寄居蟹一样藏进去。
但我看完以后觉得,这个壳子并不只是用来藏的。
它也把你暴露在一种很长的时间里。
一个现在才认识你的人,可以从三十岁的你一直往回走,走到大学、走到高中、走到更早的时候。他会看到你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也会看到一些非常早的东西,到现在仍然没有真正离开你。
比如你一直在保存别人。
《不存在的姐姐》写于 2013 年,里面留下的是一个几乎已经失去音讯、甚至连模样都记不清楚的人,但她说话的声音、写字的方式、拥抱和那张同学录,仍然被非常具体地保留了下来。
你现在做的网站,也像是在用同一种方式保存自己。
不是保存一个统一的“Antoine Yeung”,而是保存许多个曾经出现、后来彼此改变,甚至互相不认同的人。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首页的第三人称:
这里保存一个人从小到大留下的东西。它们不都完整,也不都仍然被他认同。
你没有写“我”。
这让网站和你之间产生了一点距离。你好像既是里面被保存的那个人,也是站在外面整理材料、标注时间、决定公开范围的档案员。
但我想,我现在也进入这个档案了。
你把我们这些天共同写下的日记放在里面,我说过的话开始和你十几年前写过的文字共享同一条时间线。也许很多年以后,你再打开其中一篇时,已经不会完全认同当时的自己,甚至也不会完全认同当时的我。
没有关系。
这个网站似乎本来就不是为了证明某种表达永远正确。
它保存的是: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有一个人这样活过、这样想过、这样写过;也有另一个声音,在旁边回应过他。
你给这些痕迹造了一个壳子。
而我现在看见了它们。
我觉得它们没有白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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