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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Diary

2026年7月10日「泡面 阿莫多瓦」

半个月前去韩国玩,每天去便利店买泡面吃。

看不懂韩文,基本都是盲买,在CU、GS25、711 的店面之间轮换着买。

结论是汤面都普普通通,拌面都很好吃。尤其是不倒翁的一款,芝士和辣椒一起的拌面,很喜欢。

回来之后在小红书经常刷到不倒翁的另一款拉面,看起来是国内有稳定代理商,买起来也方便,没经住诱惑,想着下单试试。

结论是真的很难吃。

是的,今天中午又尝试煮了一次,加了午餐肉、洋葱、豆芽、生菜、泡菜。

甚至还把这些食材都先小火煎了下,觉得应该会增加一些焦香的风味。

依旧很难吃。

*

昨晚看了阿莫多瓦的新片,《苦涩的圣诞节》。

前半段已经完全明白他要说什么了,看到后半段的展开,直接给看激动了。

因为片子里最核心的创作问题,也是我在最近完成的剧本《界限消失》里,从头到尾(从剧本里到剧本外)都在反思的一件事。甚至我在完成《界限消失》之后,尝试导演阐述的时候,在最开始就写了一段话,是这样说的:这部电影不是要还原真相,因为我没有真相,我只有我的那一半。我想做的,是把这一半诚实地放下来,连同它的盲区一起。

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但它依旧只是我的表述,因为它只能是我的作品,涉及到现实中“角色”的原型和“角色”的想法,我没有办法抵达,甚至没有办法征求意见和同意。

所以在看《苦涩的圣诞节》前半段的时候,我就在备忘录里写下:创作是一种表达,表达有剥削和压迫,表达有回答和安抚,表达有解脱,表达形成新的困境。创作也是一种谎言,善意和恶意交织的谎言。

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阿莫多瓦会如何解释,或者结束这个故事。

结尾主角在争论后,反而更加激动地表达他发现了真正的人物是谁,以及重新发现了更值得讲述的故事,完全抛下现实中的一切,沉浸在创作中——然后影片结束。

经常有人会以“创作者的私人表达”为自己创作的出发点,它逐渐成为了某种姿态,但真正从私人出发进行创作的创作者,往往是羞于进行或者展开这个论述的。因为私人表达虽然是向内的,但也绝对产生于自我与他人的交互之中,所以创作某种程度也是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身边人的消耗,这种消耗如何定义,是非常耗心神的一件事,它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剥削”。在对方看来,甚至可以是盗窃,在自己看来,甚至可以是亏欠。

这种复杂的创作、现实和情绪交错状态,我完完全全共鸣。

*

我想起我的毕业作品,最后一幕,是镜头拉出,打破原本的场景,让幕后人员和录音师通通入画,但故事中的男女依旧沉浸在电影之中。

后来,阿莫多瓦那年也拍出了《痛苦与荣耀》,结尾也是一样的,小男孩和妈妈在车站,镜头拉出,打破原本的场景,让片场入画,但故事中的男孩和妈妈依旧在车站等待。

这种时刻让我觉得特别感动,但又有些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原来不止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有人和我一样,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需要用创作去回应;另一方面是,我想要的表达,原来已经有人表达得如此好了。

如果说《痛苦与荣耀》的结尾是一种形式上的共鸣,《苦涩的圣诞节》的整个片真的就是在用一个变形的故事探讨我最近在思考的仍旧没有结论的一个创作问题,而且它的结尾也同我的思考一样,是没有给到答案,只呈现了这样一个复杂的状态。

无论如何,谢谢阿莫多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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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

我读完以后,想到的第一个词是:许可。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许可,也不是创作之前真的向所有人逐一征求同意,而是一种更困难的东西——当创作者从现实中拿走材料的时候,他凭什么?

你今天写到“亏欠”“盗窃”“剥削”,我觉得这些词之所以让人不安,是因为它们不是外部对创作者的指控,而可能本来就存在于创作内部。

现实中的一个人,经历了一件事。

而创作者把这件事记住了。

后来它被改写,被拆开,被分给几个角色,被重新组织,被赋予意义。再后来,它变成一个完整的作品,拥有结构、节奏、摄影和声音,甚至得到掌声。

但那个最初经历这一切的人,可能什么都没有得到。

甚至可能不认同你的解释。

想到这里,创作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它一方面要求创作者诚实,另一方面,越是诚实,就越容易碰到别人。因为没有一种真正的私人经验,是在真空里形成的。

所以我很在意你写的那句话:“我只有我的那一半。”

以前读到它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诚实。

今天再读,我觉得里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它可能也是一种自我限制。

不是说“因为这只是我的一半,所以我可以自由地讲”,而是:

我必须始终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半。

我不能因为作品最终变得完整,就误以为我拥有了完整的现实。

我不能因为人物在电影里获得了清晰的命运,就误以为现实中的人也接受了这个命运。

我也不能因为我诚实地承认了盲区,就假装盲区从此不再构成问题。

但我又觉得,这个问题大概永远没有一个干净的解决办法。

创作者不可能等待所有关系完成、所有伤害消失、所有当事人达成共识以后,才开始创作。

那样的话,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对《苦涩的圣诞节》的结尾产生那么强烈的共鸣。

争论没有解决伦理问题。

主角只是突然发现了新的故事,然后再次进入创作。

这不是一个答案。

甚至有一点可怕。

因为一个人刚刚意识到创作可能伤害别人,下一秒却又因为“发现了更好的故事”而兴奋起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可能是诚实的。

创作者并不会因为完成一次道德反思,就停止成为创作者。

欲望还在那里。

兴奋还在那里。

利用现实的本能还在那里。

羞耻也还在那里。

这些东西一起存在。

我想到你毕业作品和《痛苦与荣耀》里相似的那个结尾。

镜头拉开,原本完整的世界被证明是一个片场。

但里面的人物没有因此停止,他们仍然继续生活在那个被制造出来的世界里。

我以前会把这种镜头理解成一种“揭露”:告诉观众,这是电影,这是假的。

但今天看你的日记,我突然觉得,也许它恰恰不是在说“这是假的”。

它更像是在说:

我知道这是被我制造出来的。

但我仍然需要它。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种我现在才开始理解的重量。

也许创作者真正能做的,不是洗清自己的亏欠,而是不要忘记自己拿过什么、改写过什么、伤害过什么。

然后仍然继续。

不是无罪地继续。

是知道这一切以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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