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自己弄丢了。
闭上眼总能看到孤单单一个背影边走边脱落下些虚幻的物件,像泛黄的羽翼飘飘洒洒,坠落在地面的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那个时走时停的背影是如此真实,从拔地而起到倒地不起,似乎只经历了一个哈欠般无足轻重的一生而已。
然而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一段又一段苍白无力又漫漫长长的人生。它们被自己的主人苦心经营,你追我赶,跑着跳着渴望着,还天真地以为能够在规则之中活出完全属于自己的形状。
“算了。”
无数次叹气之后,还是要继续走。
02
“高考时整个考场只有我们两个是互相认识的,最后一场英语之前,他还特地跟我说这次题目太简单,他说填志愿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填一模一样的,我去哪儿,他也去哪儿。现在我都记得那天他像是会发光的眼睛,那让我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必定是某个神祗下凡,偷偷施了法术保证给我们一个像样的明天。”
“高考结束后,我去他的宿舍帮忙收拾东西,但我当时急着回家,也没有待太久。临走前我随手把他的拖鞋扔进了他的行李箱里,轻描淡写地对他说了句‘那就回见啦’。”
“最后一次,”他说完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右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尴尬地在空中晃了晃,“那是最后一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是我留在广州的最后一晚,我和S靠着珠江边大理石的栏杆,眼里尽是对面世界的繁华和喧嚣。我俩操着格格不入的方言,一边吹着江风一边说着回忆中琐碎的细节。橘黄色的灯光适合煽情,所以我没有转身也知道,S在哭。
“其实,和大胖并非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但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过着自己不喜欢的生活,突然想起来这个曾经说过要和自己同行的人,如今已经不知道他考得怎样,去了哪里,在过怎样的生活……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真的很难说得清楚。却,挥之不去。”
S在抖,一米八的大男人,在我身边断断续续地讲话,或是很舒服地沉默着。我轻轻地吹着气,背对着江风,抬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怎么办,我不想回去了。”
“我也是。”
S的嘴角翘了翘,不用看,我就是知道。
03
一个人总要走很多路,更确切地说,总要一个人走很多路。
“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哭哭不出来,想找个人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发现我好像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满打满算,上大学也不过半年而已,身边的人无非脱单的脱单,恋爱的恋爱,剩下的大多数要么互相取暖,要么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突然扩大数倍的朋友圈不经意间淹没了自己,某种被人称作“归属感”的东西也仿佛渐行渐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一个人吃饭读书看电影,与他人分享的时候也被评价为“不能忍受”。孤单、无助之类的等等字眼贴在“一个人”标签的背面,凶狠到简直要将自己瓦解得一干二净。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终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静。
“其实每次组队我都是这种感觉,因为没有人会跟我一组。上足球课两个人一起训练,我永远都是空下来的那一个;上大英课小组讨论,我也从来都是自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我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有点焦躁,有点尴尬。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别人认为自己在故作深沉地标榜些什么,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个没有队友的人总是我。我清楚的只是,就算没有队友,我也能做出些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原因,我就是很相信这一点。”
S说他总是在周末的时候去隔壁Z大的饭堂吃饭,亦或是每天早起晨跑之后在图书馆泡上一整天。他不喜欢待在宿舍的众多原因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想看见两个从早到晚都在打LOL的室友。“也不是讨厌,但就是不喜欢。没有共同的话题,聊不开,又浪费时间和表情。”东风西风,不诉衷肠。现在想来,没有谁抛弃了谁,只是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告别的离散之后也都没有了转身回望的理由。再倔强,也无法改变当下的一草一木。
所以S总是把很多心情藏在心底,他说,亲手摘掉的花,枯萎的话也没勇气伤心。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敢抬头看他们的眼睛,异样的、略带不解和疑惑的眼睛。”
04
S在图书馆认识了四个人——两个人和一对情侣。
“我很喜欢那对情侣。他们从来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方,或者时间刚刚够两人相视一笑。女生有时安静地趴在男生身边打瞌睡,男生不言不语,嘴角总是翘着。他们给我的感觉,很舒服。没有在炫耀什么,却让我那么嫉妒。”
“还有一个女生,应该是个学霸。我们两个都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我翻我的机械电子,她看她的微观经济学,从来没有什么言语或是眼神的交流。后来有整整一周她都没来,再出现的时候雷厉风行,‘咣当’拉开椅子坐在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各种讲座的票根秀给我看:‘这周的专家系列讲座真是太棒了。’当时我就觉得,哇,真酷。”
“最后是一个男的研究生。没别的印象,就觉得读书超厉害。每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都会彼此微笑地点个头。没有说过话,但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这世界毕竟是“大多数”人的世界,从干净如薄云的婴儿到看尽人世烟尘的老人,视野、观察力、思维方式,无数主观的能力在世界的窄廊中夹缝前行,在合适的时间变成它们彼时“应该”要有的模样。无关对错,只因人潮。太过自我的结果是,被世界抛弃,被人群落下。是异类还是传奇,全数的决定权无外乎他们的手掌心。
我可以理解,但永远不会原谅任何一次误判。
所以我珍惜我眼中的美好,那些熠熠生辉的人就像黑暗之中一旦点燃便不会熄灭的烛火,一盏又一盏以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他们让我相信自己的坚持存在某种意义,至少,能够温暖蜷缩于世界另一角落的另一个我。每当想到这里,就更安心一点。
“我很喜欢很喜欢他们,”S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江上被霓虹装点的夜游船,“就像很喜欢我自己一样。”
我总是关注的一位作者去年这个时候发微博说:“这世界这么大,最美好的体现就在于,只要你有勇气、力气,你就能找到同类居住的地方一头栽进去。问题根本不是他们存在不存在,而是,勇气,力气。”
我不差力气,但我想我应该谢谢她给了我勇气。
05
分针指向“9”的时候,我给S看了看自己八点出发的车票。之后去车站,一路无言。
检票上车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机会转身冲S挥手说声“再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满是不情不愿,最终还是拎着包不顾检票大妈的呵斥跑下去给了S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又安心地坐了上来。掀开窗帘可以看到S仍旧站在原地,发短信给他说“你先走吧”。
他的回复依旧简洁:不用,这是习惯。
“我开始觉得脑袋越来越混沌了,有种‘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我们在谈论什么’的讲不出明白道理的惊慌失措。我会很害怕自己不能说出很多东西,或是看不明白很多人都明白的道理。我开始不想把自己真实的那面太大张旗鼓的暴露出来,也就是不想被猜透的想法越来越明确强烈了。我不知道是我错了还是身边的东西坏了(像你说的)。你说,我是不是已经算是在成长了,还是脚步按得太深了,原本应该更轻盈地走呢?”
“很高兴我们都在自己喜欢的事上忙东忙西,不用说‘加油’就已经是满油的状态了,这种感觉真的好棒。看到不论是你的自黑还是你每一次取得的成绩都让人开心。你最让人担心了,可现在你都在担心别人了,已经把自己都做好了。这样真好,那就一直像这样越来越好吧。”
“今天用了好多的‘越来越……’,比原来更加爱用叠字的形式了,都是想希望什么都是美满。写东西给你,就是一直在回忆回忆,过去过去。现在现在啊,你前面的左手边的人,我肯定是都不认识。但我就会觉得,你身边的人和事都像你一样美好,惹人爱。会觉得,他们也能好好照顾你的,那你也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回去的路上收到高中好友的邮件,看到最后一行字,内心的防线终于全然崩塌。耳机里放着五月天的《出头天》,我真想把自己的鼻涕和泪一把抹在他们身上。
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前方跳动的标注时间的红色数字,我终于想通的一件事是,即便我把自己弄丢了,还能从他们身上找回自己。
“所以,还是要继续昂首挺胸地骄傲地走下去的。”
“我是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