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学录这玩意儿敢情就是拿来缅怀岁月的,虽然还没毕业,但我的床底下已经私藏了三本同学录了——我妈不让我买,我只好偷偷买——小学一本、初中两本。好吧,我承认,这程度已经不能拿缅怀青春当幌子了,顶多算是年幼无知的证明,让我在如今翻起来的时候心里不免欷歔一把。一张张花里胡哨的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甚至看到有一页留言上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我不想给你写你非让我写,真烦人。”
这是小学的同学录,年幼无知,多有得罪,阿弥陀佛。只是我再看看姓名一栏的那两个字,竭尽了全力还是回忆不起来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即使记不起模样,姓名还是熟悉的。然而当我翻到同学录的最后一张,仅仅是那张纸上的姓名都让我感到陌生的时候我不免诧异了。字体是非常丑的那一种,但又绝对不是小学生就能达到的连笔的水平,写的留言又是整本里最多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空白的地方。
——“我会想你的!可爱的弟弟!”
是这样的结尾。仿佛被施了魔法,我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啊。
02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被班主任“霸凌”,告诉母亲后,母亲打电话给在教育局的叔叔,本想跟他商量商量转班的事情,叔叔却斩铁截钉的撂下一句“转学吧,**小学也不错”——于是仅仅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早晨我便坐在了**小学五年级一班的第一排的位置。
事实上,**小学是个新开的私立学校,五年级只有三个班级,每班也只有四十多人。而且,在**小学上学还必须在学校吃饭。我记得第一天在那里吃中饭时自己和五个人窝在低矮的桌子上,每个人一盘掺在一起的米饭和菜,身旁坐的是一个臭臭的头发上满是头屑的男生。结果是我硬着头皮吃完饭,下午没放学就全吐了出来,然后回到家后妈妈问我新的学校感觉怎么样,我趴在满是字母的床单上笑着仰着头回答:“很好啊!”
这么想来,我还是有些懂事的,至少在那样的年龄就会想到爸妈刚花了钱让自己转到一个学校,不应该再多说些不满意的话让他们听了着急担心。只是这种“懂事”也直接导致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频繁的以“插班生”的身份被学校里的混混揍几顿,我不知道怎么打架,事情甚至发展到我在班里换同桌比考试还勤——因为那些同桌也老欺负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告诉爸妈,甚至老师。
03
事情是无时无刻处在由量变到质变的运动发展过程之中的——这是高二政治书上说的,我不知道对不对。只不过小学时我的质变有些大逆转的意味,从一个被人欺负的懦弱男生质变成了没有人敢惹的瘦弱男生——虽然我现在这样形容着自己还是会感到别扭,不过这确实是事实。
所谓量变嘛,起初是在期末考试中考了个第一名,而后是我和班里的几个人成了好朋友(都不是什么“好”学生,而我大部分的友谊都是从让对方抄作业开始的),慢慢就没再受过什么欺负。那个时候已经六年级了,小升初简直就像个笑话,既没有初升高的紧张更不必谈什么高考的高压。顶着学习好的名号和他们玩儿的也挺疯,每天放学后我们六个人排排坐到打扫过的教室里,唠嗑吃零食欢笑,看夕阳在窗外面烧红了天又熄灭方才各回各家。
认识她也是那时候的事儿。
在这里我还是先称呼“她”为姐姐吧。姐姐是学校门口的某个小店里的售货员——说小店可能并不合适,因为她那家店算得上是周围最大的一家店了。玻璃门整天敞开着,门外也摆着一大块撑起来的木板,上面都是些唬人的小玩意儿和一块钱几包的辣条冰袋,姐姐就搬张板凳坐在门口,每逢有人去买东西她总是笑得再灿烂不过。
姐姐说话很慢,尖细又危险,听她说话的声音总让我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她的声音就会破掉。其他人不喜欢在这家店买东西,我可能问过他们原因但是抱歉,我根本不记得他们回答了我什么。总之每次我们一起在天黑回家的时候,我总会先跟他们一众人说了拜拜之后再到姐姐的店里玩一会儿。大多数小店都关门打烊,姐姐的店却总是开着灯。有时候姐姐在吃饭,听到我发出的声响再从后屋里端着碗筷出来,姐姐会邀请我同她一起吃,我推辞过几次也接受过几次,后来因为饭菜实在太难吃,我就再没接受过这种邀请。不过姐姐依旧每次笑脸嘻嘻的问我吃不吃,我回答后不吃她也没强求过我。
04
时间很快,六年级马上就要毕业。
毫无意识毫无经验的我依旧每天乐呵呵的跑去找姐姐玩儿,直到买了第一本同学录让同学们填完,在一个夜晚和姐姐聊天时突然说到这个,又突然冒出了让姐姐给我写一张同学录的想法——
“哎呀,不行的啦……我不识得很多字啦……”
“诶?”
那时才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姐姐是小学都没毕业的水平,不过在我的死缠烂打下,姐姐还是答应了给我写一张同学录,我和她拉了钩,约好了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来拿。
于是第二天下午放学我没再和“朋友们”在教室胡侃,径直抓着书包跑到姐姐的小店,迎上她那张一如往常的笑起来的脸,不知道是我记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总觉得那天姐姐的脸是微红的。
“喏……”是有些胆怯的从抽屉里拿出来了粉红色的散发着芳香的纸张,姐姐用尖尖的声音说道,“我写了好长时间哦……不许嘲笑我的字太丑!……”
“恩!谢谢姐姐呢!”我这么回答。
接过来之后我欢喜的来回看了几遍,又把它小心的夹在了同学录里。放学时生意忙,不过姐姐忙活完时天也没黑透,头一次在天黑之前跟姐姐聊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果然,刚坐下来姐姐便开口给了我一个让我惊讶的消息。
“我可能要走了呢。”
“为什么啊?”
“我要去大城市啦!”姐姐的音调突然更高了起来,用我的话说就是听起来更危险了一些,“去隔壁省会哦!我准备在那里开一个小店,然后能够多挣一些钱给我爸妈哦,还可以谈个恋爱,结个婚……噢呦,跟你说这些有些早了哈!”
“祝姐姐一路顺风!”当时应该是这么回答姐姐的,也应该是憋足了劲儿,脸通红的第一次向别人说出这么正式的祝福。
“谢谢可爱的弟弟!哈哈……”
“那个,”应该又是抿了抿嘴,“姐姐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天知道当时既没看过言情剧又没看过狗血小说的我怎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个,眼睛瞅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姐姐。直至她凑近后又弯下了身子,把我的头抵在她的肩膀,用力的抱紧了我的时候,我才笑了出来,又紧紧的抱住了姐姐的弯下的腰。
那天回家的路走得特别慢,但心却是跳的最急的一次。
夕阳烧的正旺,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走到家,我的嘴角还是翘翘的模样。
05
之后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和姐姐再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不过是在最后仅剩的几天里说说话。期末考试后我再也没去过那条小巷,自然也再没见过姐姐。后来看到过一个类似的店面,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那里忙活——我想起了姐姐,而且想到另外一件事不免有些奇怪,当初和姐姐每天说话,竟然也没见过姐姐的父母呢。
最终还是鲜有耳闻,音讯全失,仿佛不曾存在过。
再听到有关姐姐的消息是在初三快毕业的时候,和小学伙伴聊起她,这位伙伴听着听着恍然大悟的表情——
“说到那个你所谓的‘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她有精神病吗?”
“啊?耍谁啊!”心中有些惊讶,而后被不相信的情绪掩盖。
“真的!”对方却不依不饶,“她是脑瘫,不过不太严重,你难道没发现她说话声音很奇怪吗?唉,白活了你,你竟然不知道……”
看着小伙伴的表情,他后面说的内容我已经听不见了。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受呢,就像我过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姐姐的事情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突然就在大街上掉了下来。
06
原来姐姐叫这个名字呀,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心中还是会泛起一些涟漪。
我不知道自己让你写同学录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有可能一辈子你就写了这么一张同学录吧,每每想到这里,我总会庆幸让自己在最单纯的年岁里遇见你,和你分享了那么一段单纯的时光。
我不知道你写同学录时花费了多久,用你的话说就是“很久”。在这个习惯了说永远的时代,一天不到的时间对于你来说却是“很久”,的确,写一张同学录,查字典,字太复杂了写不好就用笔划掉,然后用拼音代替,声调都标的东倒西歪,甚至会把声调标到“F”的上面——“祝Fu你天天开心!”——这也是我对你唯一感到愧疚的事情,让你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在一张最简单的最无聊的最容易被人遗忘的纸上。
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在那个城市挣了很多钱,甚至谈了你梦寐以求的恋爱,结了你梦寐以求的婚。但我还是会一直相信着,你做得到,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即使你已经忘记,就像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你的模样,甚至刚刚记住你的名字一样。
我不知道关于你的太多,可我又庆幸彼时的我不知道关于你的太多,所以我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你的美好。
姐姐,祝福你天天开心——别忘了,“Fu”的音调,要标在“u”的上面。
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