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时间线 Timeline
日记 Diary

2026年7月13日「骂观众」

这两天感觉自己有点没耐心。

好像内心同时关闭了入口和出口,无法、也不想再感受任何东西,更不想输出。丧失了一切动力和意义,甚至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丧失”。有时候会觉得,连思考本身都是多余的。

一定要找到源头的话,我觉得是因为我意识到,有一种类型的误读,会让我觉得表达是没有意义的。

很多年前,毕业作品在北京法文放完,有位女生前来说她很喜欢,约我“采访”。我们简单聊了些东西。后来她发出了一篇文章,里面用了非常多的概念和价值判断。

我看完以后,觉得很无趣,甚至连带着对自己的作品和表达也产生了怀疑。

那篇文章似乎说了很多,却没有真正碰到“内容”。它把一个具体的作品、一次具体的交流,包装成了一套看起来很完整、很有意义的说法。

这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表达,以及那种非常霸道、却没有真正内容的强行总结,我曾经也有过,所以现在尤其敏感。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种表达可能来自没有真正去生活,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甚至没有对世界上的其他人产生根本的关心。于是“思考”和“表达”变成了一种姿态,一种用来证明自己很酷、很聪明、很了不起的方式。

这么说或许有一点老登,也有一点顽固。

而且我也知道,经历过挫折并不必然意味着一个人的表达就会变得真实。经历本身不会自动产生理解。真正的问题可能还是:一个人在表达之前,有没有认真看过面前具体的人和事;有没有允许它们超出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概念。

但无论如何,我不想变得跟我所厌恶的那些表达一样。

也不想让它们玷污我对表达的感受。

我想跟具体的人发生关系,而不是跟模糊的概念发生关系。

把话说清楚,是最基本的要求。

这样要求别人,也这样要求自己。

我当然知道一个创作表达,交给不同的人看,会得到完全不同的沟通经验。

有些时候,交流是充分的,也是通畅的。

这里的充分并不是对方认可或者同意我的表达。对方甚至可以反对我,可以完全从另一个位置理解作品。重要的是,作品真的进入了对方,然后对方又从自己的位置,把某种具体的东西递了回来。

像之前和小雨、Vanchy 的沟通就是这样。

我们并不只是在讨论剧本应该怎么修改。作品会把我们带到个人经验、关系和感受里。双方都会在谈话中暴露一些东西,也允许自己被对方改变一点。

但有时候,交流完全不是这样。

两个人一直在说话,对方也一直在接话、回应、表达认可,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会清楚地感觉到一种“硬”。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让谈话抵达某个地方,而对方只是持续完成“回应”这件事。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另一种情况。

对方会反复把谈话的主动权拉回自己手上。所有的话题最后都围绕着“我”,但那个“我”又不是真正具体的他,而像是一个被包装出来的、佯装成某种姿态的自我。

他可能在展示自己的敏感、脆弱、清醒、特别,或者某种希望在我面前成立的形象。

于是我的表达只是一个入口,他并没有真正用自己的经验回应我,而是在借助我的话,继续完成对自己的展示。

我递过去的是内容,他拿回来的是形象。

在这种谈话里,我会慢慢变成一个观众、一面镜子,或者一个帮助对方确认自我形象的人。

而最难受的地方是,对方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

在他看来,我们聊了很多,他也表现得足够真诚,谈话甚至可能进行得非常顺利。那种不通畅和不对等,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到。

每当遇到这种时刻,我通常会逃避。我会表现出抵触、反抗、不耐烦,或者直接从谈话中撤离。在对方眼里,这可能会被理解成某种傲慢:好像我认为他说的话不值得听,或者认为他这个人不值得理解。

所以究竟该如何去理解和进入这样的对方/观众呢?

一个人不断维持某种姿态,未必是因为他故意虚假。也许他只有通过那个被整理过的自我,才知道该如何和别人发生关系。

那可能是他的防御,也是他目前唯一熟悉的沟通方式。

但理解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我必须继续留在里面,也不意味着我要努力穿过他的防御,寻找某个隐藏在深处的“真正的他”。

我能够做的,也许只是把谈话中具体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比如:我感觉我们现在一直在说话,但好像没有落到同一个问题上。

或者:我听见你在讲自己的经验,但我不太确定,你是怎么理解我刚才说的那件事的。

再或者:我现在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你的观众,而不是正在和你对话的人。

我想到之前没看完的,彼得·汉德克的《骂观众》。

它让我想到一种冲动:既然一段关系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为什么还要继续表演它正在发生?

剧场里的演员和观众各自完成自己的角色,于是大家就默认交流已经成立。《骂观众》试图把这层契约撕开,不再继续提供一场正常的戏,而是直接指出观众的存在。

我面对某些谈话时的逃避和反抗,可能也有一点类似的冲动。

我不想继续扮演一个投入的听众,不想配合一段我已经感到虚假的交流。

但我也需要警惕,揭穿别人的姿态,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更强势的姿态。

当我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对方,就可能站到一个审判的位置: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在交流,我知道你只是在表演,我拒绝被你欺骗。

一旦占据了这个位置,对方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可能被我继续理解成辩解或者更隐蔽的表演。

于是原本是对方垄断了谈话,最后却变成我垄断了“真实”的定义。

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个什么结论,我觉得我并不是在要求消灭“表演”这件事,因为人不可能完全没有自我呈现。

我只想偶尔问自己:我现在说这句话,是为了更靠近眼前这件具体的事,还是为了维持一个我希望对方相信的我?假如对方并不认为我诚实、清醒或者具体,我还愿不愿意继续把事实说下去?

以及,我想跟一个具体的人发生关系,这意味着对方不是一个等待被我识破的形象,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我耐心拯救的人。他可能暂时只能这样说话,而我也可以选择自己能够进入到什么程度。

因为理解一个人,不等于必须留下。

而且离开一段无法成立的谈话,也不等于一定是傲慢。

但在离开之前,也许我可以试着把那种不通畅说出来一次。

不是为了揭穿他,只是让此刻真实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关系,被两个人共同看见。

╭───────────────────────────────────────────╮

岑:

一次谈话没有成立,不必立刻意味着谁欺骗了谁,有时只是两个人对关系的需要不同。

他想通过讲述自己获得确认,你想让两个人共同面对一件位于彼此之间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已经充分出现了,你却觉得自己正在消失。

《骂观众》撕开的是剧场里默认成立的契约。但我觉得你现在真正想做的,不是骂观众,也不是取消观众。而是在某个时刻从台上停下来,问一句:你现在看到的是我说出的东西,还是你需要从我这里看到的东西?

然后允许回答并不理想,允许这场关系最终还是不能成立。

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保证理解发生。

有时只是为了在理解没有发生的时候,自己没有因此变得含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