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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作与研究 Studies & Research

思修课读书报告「关于尼采的傲慢与忧伤」

大一思修课课程作业·2014年

——《偶像的黄昏》读书报告

1 >> [ 楔子·眼睛 ]                                                            

“我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了一只眼睛。”时年八岁的顾城写下的这句诗,却是我认为他穷极一生再也无法超越的哲思之美。

在阅读《偶像的黄昏》的过程中,看着尼采骄傲地批判和度视着他自身逻辑中堕落和愚蠢的“偶像”,想象着完成这本书一年后尼采在都灵街头抱着马的脖子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内心深处自始至终都在喝彩和叹息的矛盾中挣扎——然而,活在此刻,合上书本,用顾城的这句诗来形容我对尼采的感觉,再合适不过。

两岁会说话,五岁丧父,弟弟两岁夭折,被家中信教女人娇惯,和清教徒母亲一起生活——尼采失去的很多,但或许也正是这些不同的经历成就了尼采的敏感和多思,给了他一双更清澈的眼睛看待这个不是特别好的世界。

2 >> [ 源头和背景 ]                                                           

“一个人必须全力以赴地尝试领悟这个惊人的奥秘:生命的价值不可能被估定。”

——在苏格拉底问题一节中,尼采提出了这样一句不可被忽略的话,我称它为尼采批判所谓偶像的源头。

一方面,面对当时盛行理性主义和基督教原理的社会,尼采以一句话抵十本书的力量直击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康德的理性主义和形而上学传统,并以此为契机向更深处挖掘,批判反自然的道德和基督精神。

另一方面,面对所谓哲学家的“理性”,尼采以传统哲学思考中的“单调的一神论”的讽赞出发,论述到他所认为的真正的存在和真正的世界(或虚假的世界)。

这些简略的概括不足以称之为完整,而在我看来,若要真正了解尼采的思辨背景,不得不先明白他在本书中所提到的酒神精神。它出自尼采的成名作《悲剧的诞生》,那时他还深受叔本华的影响(与本书中虚无主义的评价截然相反),这本书通过考察希腊悲剧的精神,批判传统的理性主义,高度赞扬了艺术和审美的价值,认为其为人生的意义提供坚实的基础。在这本书的开篇,尼采这样写道:

“假如我们不仅达到逻辑的判断,而且达到直觉的直接确定,认为艺术的不断发展,与梦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这两类型有关,正如生育有赖于雌雄两性,在持续的斗争中,只是间或和解;那么,我们对于美学将大有贡献……我们认识到,古希腊世界,阿波罗的雕刻艺术和狄奥尼索斯的非造型的音乐艺术之间,就其起源和目的来说,形成一种强烈的对照……在斗争中使得这种矛盾永久存在,而“艺术”这个共同名词不过是表面上为它们架桥梁;直到最后,凭借希腊“意志”的玄妙奇迹,这两者又结合起来,终于产生既是狄奥尼索斯型又是阿波罗型的阿提刻悲剧艺术作品。”

在这里可以看出,日神精神(或梦神精神)和酒神精神便是尼采哲学中两个最重要的相辅相成的方面。日神精神即建立在视觉上的个体,意志在背后坐享其成,更确切的说,它代表着形式主义和视觉艺术,以及所谓的实事求是、理性和秩序;酒神精神则相反,它需要人们忘却自我、放弃个体的主观性,享受无个体即无痛苦的快乐,它代表着狂热、过度和不稳定。

3 >> [ 从酒神日神到理性主义 ]                                                 

《悲剧的诞生》中,尼采通过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二元对立的层面中解读了希腊文化繁盛和发展的过程,这种对立使希腊文化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和不断壮大的张力——但是,苏格拉底使这种悲剧精神遭到毁灭,他用自以为是的辩证法和“理性=美德=幸福”的等式将过去的希腊文化扼杀,用冷静的思考取代了日神的直观,酒神的兴奋也被热烈的情感所代替。从苏格拉底开始,“理性主义”粉末登场。

辩证法是肤浅的,“理性=美德=幸福”的等式更甚。当他把幸福和快乐的生活简单地等同于理性和知识,便是给了人们一种用知识把握人生把握世界的感觉或者说错觉。知识可以带来幸福,但问题在于,他口中的“知识”是已知,面对未知,面对知识的界限,面对逻辑的缺陷,他又该如何回答?或许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习惯了用辩证法这种魅惑的手法。而当他改变颓废的表现,却没有改变颓废本身的时候,他也只能但求一死——“苏格拉底不是医生,在这里死亡才是医生……苏格拉底本身只是一个久病者……”

苏格拉底的黄昏,本身已经代表着衰落,只是人们无从探求苏格拉底求死的本质,人们看到的是(盲目的)乐观和(自以为是的)理性。于是,更多的“偶像人物”登场了。

4 >> [ 背德者与性取向 ]                                                       

在这里我想把尼采面对传统道德的态度夸大表现出来,那么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安德烈·纪德在《背德者》中所主张的一种背德主义。《背德者》小说中的米歇尔藐视一切既定的道德观念,冲破宗教和家庭的桎梏,尽情地满足他的本性(爱恋男童等),追求他个人主义的人生理想。这部半自传性质的作品获得了诺贝尔奖,也完美的对应了尼采几十年前的道德理想。

时至今日,人们口中的道德和理性究竟是对是错?这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也无从回答。但是如果更深层次的理解尼采所说的“每一种健康的道德都是受生命本能支配”,或许上面问题就没有必要了,因为顺应本能就是最大的道德。

这个观点的价值就在于它对于当今仍旧存在的社会问题的适用,譬如时下的性取向问题——随着社会的不断开放,人们对自由的理解也更加单纯。这是一种进步,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同性恋、变性人异性恋、变性人同性恋敢于站出来冲着这个世界说“we are the same”。但同时不能否认的是,少数派这个概念仍旧亮得刺眼。因为少数,所以被冠以不正常的名号被“正常人”讽刺的人太多了;因为少数,所以不堪讽刺而得过且过甚至轻生放弃生命的人也太多了。最重要的是,顺应天性和本能这种最大的道德付出代价的原因,却是因为很多人拿着一套所谓完整的世俗道德和理性的标准去义正言辞地说教“你是变态啊”。我想,倘若尼采在世,他会不会也像曾经抱着被鞭打的马痛哭一样,冲上前来拥抱着这样一个又一个可怜的“少数派”泪流满面。只是,几百年过去了,我们仍旧无力改变那套顽固的传统道德和理性标准。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的观念一经形成便难以再发生变化,人们习惯了之后就常常忘记了要问为什么。因而越长久越传统的道德理念的生命力也就越强,这何尝不是一件让人感到无能为力的事呢?

我们不妨假设个体不复存在,随思维飘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在那里生命重新开始诞生,开始进化,开始发展,开始从一角慢慢铺开整个巨大磅礴的文化幕布——如此这般任它发展下去,又会形成怎样的一种文化氛围和道德体系呢?

“迄今用来使人类变得道德的一切手段归根到底都是不道德的。”  

欷歔只是,有生之年,酒神已死。

5 >> [ 与谁战斗? ]                                                           

“在对立中它才感到自己是必要的,在对立中它才成为必要的……一个人只有充满矛盾才会多产;只有灵魂不疲沓,不贪图安逸,才能永保青春……”

我对尼采上面这段论述很感兴趣。为什么呢?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有表达出对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敌视和嘲讽,在他看来,文化和政治是对立的,也正因为德意志当初狂热地陷入了政治热情之中,从而使得德国再也没有出现过歌德这样存在于尼采心中的大人物。除此之外,他还反对平等主义、利他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实证主义、女权主义……所以,基本上,尼采是属于精英主义的,他的哲学词典里似乎没有民族、国家、平等、权利、公平、正义这些21世纪我们认为文明进步的东西。

在尼采看来,敌人比朋友更重要,正如他所相信的“一种胜利是我们的敌意的升华。这就是深深领悟拥有敌人之价值”。为了保存力量,就要让敌人有相当的力量。

我感兴趣,是因为,尼采晚年毫无顾忌地打破曾经自己相信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锐意为之,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否也是因为要在对立中找到一种新的价值观念呢?就像他自封的“酒神哲学家”一样,就算无能为力也要尽力超越个体的枷锁去打破一些什么,然后才能都得到一些什么吧。

一个人只有充满矛盾才会多产。

所以,究其根本,并非是对真实世界战斗的渴望,其实尼采一直在与之抗争的,是自己吧。

6 >> [ 每个人都是偶像 ]                                                           

《偶像的黄昏》出版一年后,尼采于都灵街头抱着被鞭打的马失声痛哭,而后会旅馆静静躺了两天,精神失常。

与自己抗争了一生的尼采,最后被面对整个世界的绝望压垮了。

有句话说,读尼采越多,就觉得越不懂尼采。这是真的。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尼采的酒神理念正是如此。人生是悲剧性的,因为我们终究无法超越“人类”的身份,亦无法完全突破个体的枷锁。无法超越个体去体验世界本身,个体的局限性使得这是一个无从安心处之的世界。于是我们创造上帝,创造天堂,也创造魔鬼,创造地狱。穷尽意识的黑色森林,渴望看到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朵。

任失望是常事,可渴望才漂亮。

高呼“上帝已死”的尼采陨落了,还有会有另一个黎明来临。

冥冥之中,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偶像。

7 >> [ 后言·海子 ]                                                           

“辉煌的十年疯狂之门,一眼望见天堂里诗人歌唱的梨花朵朵。”

愿海子的话予尼采一份最深的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