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惯性叫,“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类似的事物有,一口气喝完的蛋糕奶茶和鲜榨果汁,落到地面接着被吹进下水道的绿叶,额头前面沾了汗紧贴着皮肤的头发,或是夜里的田径场,跑了几圈之后停不下来的步伐。
以前常常把[习惯]和[惯性]当作同义词。并没有去求证过所谓“21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的科学性,倘若它是真的,想着反过来也没什么区别,比如“21天就能养成不去做之前一直做某件事的习惯”,亦或者“21天就能养成爱的习惯”,“21天就能养成不去爱之前一直爱某些事的习惯”,诸如此类的等等等等。
当初披着年幼的外衣,所以才能给所有相信和抛弃一个铠甲,后来才明白透明的铠甲不过是一个精妙的借口。严谨地恪守着三周的规则,让自己相信有些事是有规律可循的。就像在树干里暗中生长出的三圈年轮,那小小的坚持从出生伊始就只是对自己的交代,除非被人拦腰截断再无明天,才会袒露出面目全非的原貌给世界看——这样想的时候,就非常自然地有了一种身先士卒的壮烈感。
可是最终那对于劫难的怀疑膨胀起来,世间太平得和每日清晨准时造访的鸟雀一样踏实。开始相信身处山谷的自己注定见不到海的模样,而那远方的红树林也必定未曾知晓清晨如胶似乳的浓雾究竟有多浪漫。
体内的年轮又多了几圈,然而自己早就记不清了。习惯不是习惯,惯性还是惯性。是有些不同,会这么想。
有一天,那只棕色的鸟告诉我,他去过西边的海,他说:“海就像一片巨大无边的平原,只不过上面铺满了溪流。”
局限的智识让我脑海中的画面显得怪异无比却挥之不去。
“你知道吗,你可以漂在海面上,其他东西都会沉下去。”那只鸟接着说。
我莫名奇妙对他有些感激,似乎那一瞬间与未知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那之后的每天,棕鸟都会钻到我的耳边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模样。
“城市就像一座座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山聚集起来,山谷是垂直的,谷底是平坦的。谷底两侧有时会有树,一排一排的,那些树都不会说话,并不像你一样有趣。”
“夜里的城市有点可爱,就像把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到了山谷两侧,到处都是亮堂堂,但又不像白天那样可以把什么都看清楚,也不像这里的黑夜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没见过人吗?他们不像我一样会飞,但是会很多本领……有点复杂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
……
就这样,我的梦里出现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和事物。
“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和“会一直这样下去”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想法,一个是道理。有时一口气只把果汁喝了一半就再难以下咽,很多绿叶变黄了才会落下来,大风把头发从额头上吹起来,夜里的田径场,所有的步伐最终都会离开。
21天连续做着不想做的事情,第22天还是会可以放弃可以重来。
除却习惯,惯性也不是那么可靠的东西。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天开始,棕鸟在我怀里睡过去再也没醒来。他藏在我身体上的空隙里,最终和我融为了一体。没有人再给我讲远方的故事,我发觉身体里的年轮已经纷乱复杂到再也数不清楚了。
再后来,有一群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我把拦腰截去,我发觉自己在长出第一圈年轮时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明,可是此刻并没有一丝壮烈的感觉。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飞到了天上。
别哭,我还没说完。
你不知道,现在我正和棕鸟一起,看着我漂浮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