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区门口 外 夜
马帅蜷在角落,墙另一侧传来成年男女急促的呼吸,他大气不敢出,只是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有个小女孩轻声喊了声“妈妈”,女人“嗯”了一声应和。
小女孩:我想尿尿。
女人一边呻吟一边说道:那你去啊。
一人影突然晃到马帅跟前,俩人都吓了一跳。
小女孩叫出声,马帅拔腿就跑。
女人吼道:流氓!
马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只鞋顺势飞出去。
他顾不上捡,也不敢回头,急着逃脱身后一片漆黑夜色里慌乱的场面。
出片名,《如常》。
2. 马帅卧室 日 内
阳光在窗帘被拉开的一瞬间泻进卧室。
母亲:起床了。
母亲把窗户打开,又把窗纱合上:太热了,又闷又干,这都多久没下雨了。
马帅别过身子叹了口气:放假了都。
母亲:暑假作业呢。
马帅:写完了,李耀辉拿去抄。
母亲:别让他抄,你教他做嘛,就当顺便复习了。开学就初三了,给你报补习班你又不肯。
马帅:知道了。
床头的闹钟叮铃铃响起,马帅伸手按掉。
3. 马帅家阳台 日 内
阳台上摆了个小木桌,上头铺着粉色碎花桌布,马帅和母亲坐在两侧吃饭。
马帅掰下半个馒头。
母亲:今天要在单位值班。
母亲放下筷子起身,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中午你自己买饭吃。
马帅:哦。马帅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汤。
马帅:我可以一起去吗,想印些学习资料。
窗外传来婴儿的哭声。
母亲探头看了看:不知道哪儿来的这家人。
马帅:他们为什么要睡在街上?
母亲:精神多少有点问题,还生那么多小孩儿,跟着受罪。
母亲摇摇头:你要一起去的话就快点吃,我换了衣服就走了。
4. 办公楼 日 内
马帅接过母亲递来的塑料袋套在鞋上。
母亲:今天怎么没穿那双新鞋了?
马帅:也不能可着穿啊。
母亲推开机房的门:你还知道不能可着穿啊。
母亲:你自己搞吧,我去办公室。
马帅:好。
马帅坐到硕大的电脑前,空气里只有主机嗡嗡作响。
他回头确认了下门是否紧闭,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一串数字。
“欢迎致电腾讯qq充值业务,请在嘟声后输入您的qq号码按#号键确认,再输入充值金额……”
马帅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把号码输进去。
Windows xp的开机声响起。
“由于网络或其他原因,您的Q币可能需要在24小时内才能到账,请您在24小时内登录腾讯充值中
心……”
5. 李耀辉家 日 内
李耀辉家客厅很大,目之所及都是欧式装潢的家具,硕大的实木桌椅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拿着红白机坐在电视机前,马里奥的三条命很快用完。
李耀辉把手柄扔到一旁:你给我充了多少来着?
马帅:一百。
李耀辉:我去查查到了没。
马帅无所事事地捡起手柄,继续玩游戏。
李耀辉兴高采烈地喊:到了耶!
他手舞足蹈地从卧室冲出来,拿出五十块钱给马帅:喏。
马帅把钱收下。李耀辉:下次要什么时候?
马帅:一周只能充一次。
李耀辉想了想:好吧。那下周我还要充一百,到时候再给你五十块钱。
马帅盯着电视机:你哪儿来这么多零花钱?
李耀辉:我赚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纸:扫地拖地洗碗洗衣服。
马帅:诶?
李耀辉:爸妈说要培养我赚钱的意识。
马帅:这也行。
李耀辉:你呢?突然攒钱要干嘛?
马帅:没什么,刷装备。
马里奥又掉了一条命。
李耀辉:不玩儿了,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一把拽起马帅。
6. 李耀辉家卧室 日 内
两人坐到电脑前,李耀辉点开一个文件夹,又开一个视频。
一对外国男女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
马帅:这什么啊?
李耀辉兴奋地拖着进度条:你看嘛!
两人看着屏幕里的画面不时哈哈大笑。
李耀辉的手搭在马帅肩上揉来揉去,马帅瞅了他一眼,挠了挠他的胳肢窝。
李耀辉往后瘫倒在床上:救命啊!
7. 小区门口 日 外
蝉鸣一片。
马帅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流浪的一家人在树荫下乘凉,旁边的板车上放着他们的全部家当。
那个男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马帅的鞋,在小区里绕来绕去。
马帅啃着冰棒,远远地看着他。
男人停在了一间店铺前头四下望了望,快步冲向门前的洗手架,端着洗手盆喝起来。
店铺老板跑出门。
店铺老板:干嘛呢你这是!走走走!走啊!
男人端着盆子不撒手,着急往嘴里灌,身上衣服浇湿一片。
手里的冰棒融化得很快,啪嗒啪嗒往下滴水,马帅狼狈地踉跄了几步。
一辆红色桑塔纳停靠到路边,车窗摇下来,里面的男人探着身子冲马帅招手。父亲:马帅!
马帅扭过头,有点惊讶:爸?
马帅走到车前。
马帅:爸你怎么来了?
父亲:今天把领导载回来开会,刚完事儿开车出来就看见你了。上来,带你随便转转。
马帅:我还是先跟我妈说下吧。
父亲掏出手机递给马帅:喏,你给她打个电话?
马帅犹豫了下摆摆手:我回家一趟拿点东西,用家里电话打就好。
父亲识相点头:那行,我在这儿等你哈。
8. 小区楼道 日 外
马帅刚进楼道就看见小女孩站在上面。
小女孩指着马帅:流!氓!
马帅愣了一下:我不是流氓。
小女孩:那你是谁?
马帅:我是……你应该叫我哥哥。
小女孩若有所思:我渴了。
马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我给你拿点水。
小女孩:嗯!
马帅跑上楼梯,又回头看了看。
9. 马帅家 日 内
马帅从冰箱拿出几罐汽水,找了个黑色塑料袋装起来。
他想了想,又从床底拿出剩下的一只鞋塞到了塑料袋里。
10. 小区楼道 日 外
马帅气喘吁吁地把袋子递给小女孩: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给你的,爸爸妈妈也别说。
小女孩翻了翻塑料袋:谢谢!
小女孩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11. 马帅家 日 内
马帅在座机上按了一串数字。
马帅:喂?妈。
母亲:怎么了?
马帅:那个……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在家吃。
母亲:去哪儿啊?不会又是李耀辉喊你去网吧玩儿吧?
马帅:不是,是……那个,我爸今天突然回来了说带我出去逛逛。透过窗户,马帅看见楼下小女孩提着塑料袋走到男人女人跟前。
母亲:你不用跟我说,随便你。
母亲说罢没等马帅反应就挂了电话。
马帅有些失望放下电话,默默看着楼下的小女孩。
那个女人接过塑料袋看了看,从里头掏出鞋对着男人比划,男人接过开心地穿上。
女人似乎在问小女孩些什么,小女孩摇摇头。
女人给了小女孩一巴掌,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
小女孩:就是我捡的!呜呜呜……
马帅皱紧了眉头,一滴汗顺着脸颊流下。
12. 车内 日 外
马帅坐在副驾,掀起领口擦脸。
父亲一边开车一边从车门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马帅。
父亲:听说你期末考得还不错?
马帅:嗯。
父亲:我儿子还是厉害的噢,明年高中要不要考虑到省实念。
马帅:好像去那里要准备自招,还得考奥数。
父亲:是担心考不上吗?
马帅:也不是,我觉得家里高中也挺好的。
父亲:最近在市里买了套房,你要来省实还能住我那儿。
马帅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阿姨他们呢?
父亲把车洒和车刷打开:外面真热,都是哈气。
父亲:阿姨他们也会欢迎你过去住的。
马帅盯着后视镜:再说吧。
13. 加油站 日 外
“中国石化成为北京2008年奥运会合作伙伴”的横幅在风里摇摆。
父亲把车开进加油站旁边的自动洗车机。
洗车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窗被水渍淹没,深蓝色的布刷转动着迎面扑来,似乎要把整个车子吞
下,外面的光线突然都消失不见。
父亲笑着对马帅说了句什么。
马帅大声喊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父亲也加大了音量喊道:好玩儿吗?
马帅更大声地喊:好玩!
父亲两只手围着嘴巴做喇叭状冲着马帅喊:啊——
两个人在车里大喊大叫,直到开出洗车机,阳光又照在他们身上。
马帅气喘吁吁地笑着看着父亲,慢慢平静下来。
14. 马帅家 傍晚 内
——洗碗,1元;扫地,1元;拖地,2元;洗衣服,2元……
马帅一笔一画地写了一整张家务费用书。
母亲正在刷鞋,他凑到跟前。
马帅:妈,我来刷吧。
母亲扶着腰直起身:你刷得干净吗?
马帅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母亲:妈你看这个。
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
马帅:以后我也做家务赚钱吧。
母亲慢慢抬起头:想要钱就直说。
马帅的笑凝固在那里:不是,我看李耀辉他爸妈就这样,说培养他赚钱的意识……
母亲:李耀辉李耀辉,你要不去他家里过算了。
马帅:对不起。
两人沉默了会儿。
母亲叹气:去把你那双鞋也拿来一起刷了。
马帅:哪双?
母亲:新买的那双啊。
马帅:……那双…… 不在家。
母亲:啊?
马帅:在……在李耀辉那里,他借去穿。
母亲:哪里有人借鞋子穿的?
马帅不说话。
母亲:现在就给我去把鞋子拿回来。
15. 李耀辉家巷口 傍晚 外
天色将晚,光线若有若无,晚霞铺了一层。
路灯只照亮一小截地面,李耀辉从昼霪霪的巷子走出来。
马帅接过李耀辉递来的钱。
李耀辉把手搭在马帅肩膀揉了揉。
李耀辉叹了口气,两人顺势轻轻抱在一起。
马帅:谢谢。
远处隐隐传来军用小号演奏的放学铃声。
16. 商场门口 晚 外
商场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福娃造型的玩偶。
马帅提着袋子从商场出来,走到垃圾桶旁。
他把鞋盒拆开丢掉,又把商标撕下来。
17. 小区门口 晚 外
马帅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人正在吃饭。
地上放了一盘青菜,小女孩手里拿一个馒头,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喂奶。
小女孩看到马帅,隐隐地冲他笑了笑。
马帅低下头,快步经过他们。
18. 马帅卧室 晚 内
夏夜的暴雨倾泻而来。
马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暗里耳边一片喧嚣,还似乎夹杂着什么人的叫喊和哭声。
马帅抻着脖子,那哭喊声好像不止一个人,在小区里绕来绕去。
他起身钻到窗帘里头,窗外一片漆黑,被雨淋湿的镜面在特定角度折射出路灯的光晕。
外面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暴雨中愈加凌烈,却又显得无比渺小。
马帅坐回床上,他慢慢蜷起身子,把头用力埋在胳膊里。
雨越来越大,像坏掉的旧音响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声音。
19. 马帅家阳台 日 内
新球鞋在阳台被雨淋了一夜。
马帅推开阳台门,他朝小区门口张望着,看不到那家人的身影。
母亲走过来惊呼:都忘了昨天把鞋子晾在阳台上了!
马帅:那家人好像不见了。
母亲:昨天你也被吵醒了?
马帅:他们是怎么了吗?
母亲:刚出门倒垃圾,邻居说好像他们有个小孩儿被人给偷走了。
马帅愣了下。
母亲:别只拎着了,把鞋都收进来竖墙边儿,现在下雨也没法再洗一遍。
说完母亲转身去了厨房。
马帅站在阳台上,盯着小区门口。
他默默把球鞋放回阳台栏杆上,转身进房间。
过了会儿,马帅快步冲到阳台,把球鞋扔了下去。
雨声窸窸窣窣,鞋子掉在楼下湿漉漉的草坪,好像永远也干不了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