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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 Unfinished

一个关于海员的故事

(高考前一个月,没写完的故事。)

「0」
  桐秋的夏天总是很热,赶到半路采访车的空调又莫名坏掉,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倒进焖锅里的油,只等着一个微妙的点爆炸般地沸腾起来。唐青天借着后视镜贼眉鼠眼地瞅我被逮个正着,他便装没事儿人似的说道:“热吧?马上就到了哈!”“开你的车吧!出了事儿小心老谈削你!”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却是有气无力。
  
    老谈是我们报社社长,人如其名谈正言,是新闻界公认的老大哥,他经手的新闻多半都不同凡响。可这次采访我却觉得他当真开玩笑,分明是了解到唐青天这家伙跟我是青梅竹马才刻意安排的吧。这鸳鸯谱乱点不得,就算唐青天真有什么小心思我也不会舍身喂虎,冤家路窄怎么也不至于情投意合不是?
  
  “摄像机忘拿了。”这厮头都没敢转过来。
  “……”深呼吸了下,我字正腔圆地朝他吼道,“猪吗?!”
  “嗯……竹马。”油嘴滑舌。
  “我不管,”我抓起手边的笔记本更加用力地扇着风,“我把采访的部分完成,照片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要不要这么决绝……”
  “你妈生你的时候就不该那么决绝。”
  “李明月你说话好听点儿会死么?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关你什么事?”
  “……”
  “轮不到——”
  “我就是喜欢你啊。”他的头还是没转过来,下巴上挂着的汗珠却出卖了他的伪饰。
  
  太热。
  
  “诶?!——我采访稿怎么也忘拿了!”
「1」
  ——三年前吧?嗯,是三年前,同村的王老板回山里宣传,说什么‘月薪过万当海员’,在他的鼓动之下不少人都和他签了协议去他那里学习,还交了一万块学费,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家里所有钱了。可三年来根本没学啥,都是一直被他安排着到各种地方‘实习’。打着这旗号自然是没什么工资,应该都被他装自己口袋里了吧。
  ——好不容易今年把毕业证拿到了手,跟弟兄们一起求职时才发现要有好几个证书,上船只认证不认人的,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当海员还得考什么证书,这意味着白给他挣了三年前,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你多大?”采访对象是个一脸稚气还未褪尽的少年,因为约的地点是在对方打工的建筑工地上,赶到时正撞上他吊在大楼外轻飘飘地敲着钉,太过瘦弱而凸显出来的肩胛骨贴着被汗湿的背心,一闭一合。
  “十七。”
  “叫夏天是么?名字不错。”
  “是我自己改的,”他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原先叫‘夏顶梁’来着,是妈给起的。”说罢自己似乎是尴尬地笑了笑。
  
  ——嗯,是报了警。
  ——他在警局那里有人,所以报警也没办法,那些人也只能是让他还我们每人一万块钱当散伙费,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解决办法。有的人咽下这口气,像我一样出来自己找活干。但更多人是像他那样死耗在他那儿,非要当什么海员。
  
  “了不起,”我职业性地夸赞道,“这么小就出来闯。”
  “也不小了,像我们老家这些人都是十三四岁就出来找活干了,不想种地就得咬牙在这儿撑着,没办法。”他看到我穿着高跟鞋不小心崴了下,“诶,小心些。”
  “所以你的朋友们又是怎么回事?”唐青天扶了我一把,我斜他一眼他便松了手。
  
  ——王老板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艘船,兄弟们见状连去哪儿都没问,跳上就出发了。结果回来的时候船沉了,会水的有力气的游了回来,很多人却永远没回来。那些人找上王老板,他却威胁说不准外传,然后把他们软禁了起来天天在厂里给他干活儿。”
  ——因为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这次他们都没想着报警。几天前王老板喝醉了,他们故意和他起了冲突,直接掂起铁家伙往他头上砸了下去给暴打一顿。幸亏没死,他们现在都被抓派出所了。
  
  “那还真是麻烦呢,”我顿了顿,“不过没问题,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谢谢……”他有些愚钝地说。
  “这样,既然基本情况已经了解过了,今天我们准备的也不是太周全,不如正好明天和你一起去警局再详细地谈。”我像是心虚一般地说。
  “嗯。”
  “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
  
  上车后我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夏天的身影单薄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擦着汗,却没注意到手上的灰也给蹭了去。
  “唐青天,停车——”
  我艰难地跑去了他跟前,把一包湿巾递上前。
  “擦擦手和脸,”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应该是没有用过,索性一股脑把几张全给掏了出来,“欸!……呃,呵呵。”
  “谢谢。”
  “今儿还有活吗?”
  “有的——”
  “别干了,”我打断了他,“我带你去吃些饭。”
  “欸?”
  “调整一下,明天好去警局,”我冲他点点头,“我去跟你们工头交代下。”
  “嗯……”
  “对了,”我想起来件事,“我还是想问,以后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么?”
  “嗯?”
  “我是说,打工。”
  他皱了皱眉:“家里四口人,我还有一个姐姐妹妹,全家就靠两亩地生活,母亲又上了年纪,我来这个地方已经花光家里钱了,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吧……”
  “你父亲?——”我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所谓的‘四口人’之后赶紧打断了自己,“没事……”
  他低了头,没再出声。
  
「2」
  “我给你准备一下房间,你先随便坐吧。”我把电视机摁开又给夏天倒了杯水,这边一只脚刚踏进卧室手机就响了,是老谈,“喂?”
  “可否顺利?”
  “大大的否,”我翻了个白眼,“老谈,我跟他没可能,你就别帮着他出谋划策了!”
  “这姑娘还挺倔,哈哈,我喜欢,”老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先别说什么其他的,我问你采访怎么样呢。这事儿挺有社会意义,可别闹着玩。”
  “所以今儿晚上我把夏天接我家来了。”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手捋了捋被单。
  “这……这也行。”他像是思考着,“明天去警局谦和些,别冲动。那帮人最讨厌记者。”
  “知道了老谈,你还有啥话赶紧说,今天怎么这么不利索。”继续翻着白眼。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他又顿了下,“那个……唐青天送你们回家之后自己在路上出车祸了,现在正在手术室,我正在医院里。”
  “别开玩笑了!不会吧!”我惊呼道,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到客厅准备换鞋,“在哪儿呢!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说笑么!”
  “骗你的啊!好了,目的达成,晚安了明月女士!”这老油条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挂了。
  
  被堵了个痛快,我忍着火气把床给铺好,窘迫地走了出来。夏天正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我没喊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情才舒缓了些。
  “看啥呢?”我走了过去。
  “灯。”
  “挺漂亮是吧?”
  “还行。”
  “……”我递给他一杯水,“喝了吧,以后多喝水,看你嘴干的。”
  “我想我妈了,”他接过水,没喝,见我没回答便继续说道,“原来我出来时就跟妈说,等我挣了钱就接她来大城市看五颜六色的灯……你知道吧?我们山里一到晚上就黑完了,挺吓人的。”
  “嗯。”起了些风,我抱住胳膊。
  “其实……原来挺自信的,想着怎么也要在这儿站住脚,给我妈买个大房子住,”他像是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眼神不知道落去了哪里,“可真的,一到这儿,所有自信都变成了自卑,别说住的房子了,吃的饭都成问题。没念过书,没识过字,谁会给我工作啊?如果有自信的话,可能也只是自信着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吧,因为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最糟的了……”他撇着嘴自嘲般地笑了笑,“姐,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是不是真的就该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山里才是对的?”
  “当然不是。”我给他了个笑,却没想到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想不明白,为什么差别就这么大。都是人,生活在哪儿却被天注定着。每次夜里躺在塑料布上我就想不明白,那么多人轻轻松松就过得挺好,可是我连努力挣个过好的机会都没有。
  “挺失望的。
  “不知道还能努力些什么。
  “但也没想过回头。”
  
  “你还小,有的是资本。”我认真地说,“曾经我也很不甘心,也像你一样,一个人在城里失意失望,我去过饭店当服务生,去过街上发传单,太多了。可是,坚持下来的话,还是会有收获的吧……”
  “真的吗?”他语气中似乎有一种得到答案的欣喜,“我想听你讲讲你过去的故事,可以吗?”
  “今儿晚了,先睡吧。”我拉着他回了屋,把窗帘泄愤般地“哗啦”一声拉上,“你睡那个房间,明早上起来早些,洗洗澡,我带你出去换件新衣裳。”
  他听话地回了卧室,右手的食指不甘心地绕过衣角的破洞缠了几圈。
  
  我掏出手机,备注是“无敌猪”的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过来了条短信:晚安。
  怔了会儿,回道:明天早上买套像样的衣服给夏天,带着早饭过来。
  
  这场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曾经每个初高中的晚上唐青天都会发来短信说「晚安」,而我则会洋气地回复他一个「Ditto」。尽管他英语烂得可以,但这个单词他一定会记得。
  大概是从《人鬼情未了》里学来的,我应该记得不错。
  
  果然,没多久他又回道:这个时候你应该说Ditto,干燥的女人。
  我笑了笑,把手机关了倒头便睡。
  
  明天的确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确。
「3」
  “抱歉,你们不能干涉我们的工作。”弄清来意后那警察果然拒绝了我们。
  “我们只是来看看那些小伙子,了解一下情况。”
  “对不起。”一脸坚定。
  “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直接报道了。”我递给唐青天一个眼色。
  “啊,《××报》你听说过没?”唐青天会意,“是谈正言先生让我们来的。”
  那警察面露难色,最终是放我们进去了。
  
  大抵七八个人,和夏天一个模样,或者说,浑身上下透露着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真有本事,夏天!这都能进来!”一个人扯着嗓子朝我们跑过来。夏天不好意思地跟我介绍道:“这是刘刚,我最好的哥们儿。”
  “欸,他们是谁?”刘刚挑起了眉毛。
  “是大记者,帮咱们的。”
  “记者?”他脸色有些不对劲儿。
  “嗯……就是,在报纸上写字儿的,揭穿老王那些事儿,让人帮咱。”
  “不行——”刘刚不耐烦地说,“不能这样,你傻吗!”
  “怎么了?”我和唐青天一同说道,互相尴尬地望了望。
  “你想过没,你要我们以后怎么办?”刘刚没瞅我们,继续冲夏天嚷着,“我们还要当海员,离了他我们怎么当!”
  “他是骗子——”夏天话还没说话就又被截断在空气里。
  “不是!你根本就不清楚实情!老王有办法让我们当海员,我们再给他打几年工就行了!沉船是个意外你懂吗!把他打伤是一时冲动!”
  “他真的是个骗子……”夏天看着地面,声音小却很坚定。
  “你这才是找不完的事儿!”刘刚抓起了夏天的衣领,“这衣服我看是新买的吧?提供新闻线索也有不少钱吧?你牺牲的是什么?是哥几个出海的机会和每月上万的工资!”他声音几乎是嘶吼着,身后的几个人见状也都被他感染得激动起来。说罢刘刚抬手正对着脸给了夏天一拳,夏天应声倒地。一圈儿的警察立刻涌了上去,唐青天也是相机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上拉回了夏天。那些少年像是疯一般地尖叫着,一个警察一脚把某个瘦小的男生踢在了地上,那男生的胳膊像是断了一般被他狠狠扭在身后,男生痛苦地呻吟着。其他人渐渐平静下来,被警察呵斥着站到了墙角。
  夏天有些恍惚,右脸被打得泛红,我一手搭着他的肩不知所云地安慰着。刘刚被警察拉着还是冲我们大喊:“谢谢你们的好意了!我们是乡下人,不懂你们城里人的手段!……可是如果你们真的想帮我们就走吧!我们能自己解决!”就是说我们多管闲事了。
  “这是在帮你们!你们到底干什么呢是!”唐青天终于忍不下去。
  “冷静些你,”我咬着牙,“我们先走吧还是。”我说着搀起了夏天,他双眼都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他特别小声地说,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了吧。
  
  突然就很心酸。
「4」
  “他们绝对被洗脑了!什么玩意儿!”
  “你得了,歇会儿吧。”我多少被唐青天的抱怨惹得心烦,还是更担心夏天这小伙,“夏天,没事了,别委屈——”
  “对不起。”他声音突然大了些。
  “嗯?”
  “对不起,”眼睛还是留在地面上,“不然你们就别管我和他们了……”
  “……”是停了下来。
  “你们是好人……”他有些哽咽,把脸别了过去,“可这事儿或许真的不该管。”
  “那就眼睁睁看着你那些‘兄弟们’再被骗上几年?”唐青天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语气。
  “他们真的特别想当海员,这跟工资多少没关系,”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可能他们是觉得我嫉妒他们吧。他们打心眼里就认为我当不了海员,我自己也是。因为我……什么都晕,火车,汽车,甚至普通的公交也晕,一坐就老吐……更不用说船了。”
  “这算什么理由……”
  “最开始来这儿时我们就想,就算挣不了那么多钱也没关系,能上船就行。”
  “为什么?”
    “说不清楚,”他叹口气,“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而已,在山里太久了,总对什么船啊海啊那些,那些挺大挺广的东西有很多渴望的。”
  “那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了——”
  “还是抱着一点点希望的吧,哪怕真的只是「一点」而已。可我现在这么做就是把那仅有的「一点」给他们掐灭了……”
  “早晚会灭,不是么?”
  “那就……能多晚就多晚。”他起身,笨拙地朝我们鞠了个躬。是准备自己走。
  “欸——”唐青天喊住了他,“小伙子,我给你找个工作吧,我认识——”
  “不用了……”他笑了笑,牙齿露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他们知道了会恨死我的……过几天我还得给他们道歉去,不用你们担心了……已经很谢谢了。”
  “再见。”我看着他背影轻轻说,“唐青天,你坐这儿吧。”
  “干嘛?”他倒有些不甘心起来。
  我拿过他怀中的相机,翻着他刚照的照片。
  只有两张,都是夏天拉着刘刚自顾自地说话的模样。
  
  眼神简直要放出光来。
  
  “当年你父母不也是上广州那儿谋生,所以你才走的吗?”
  “嗯。”唐青天沉默地回答。
  “也不是你的错。”我装作无意。
  “我没法改变,你得知道这一点,”唐青天点了一根烟,“你必须得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
  
「5」
  “他父亲是两年前打工时死的。是冬天,那天领过工资,晚上买酒喝得烂醉倒在路口。正赶上下雪,路上滑又看不清楚,直接被一辆车给蹍了过去。
  “他虽然小,但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父亲死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家里的母亲和姐妹。其实毕业前一年他就从老王那里退学了,老王看他可怜就把一万块钱还了他。他用这些钱和打工挣来的钱每月学着父亲寄回家里些。
  “明月,你去年接手那个‘农民工夜醉路口,宝马车一碾命亡’的报道,就是他父亲。应该还有印象吧?”老谈说了不少,咂了口茶,“既然把我给你们安排的方案A搞砸了,就按方案B好了,去采访夏天,记录一下他现在的生活作为后续报道,借此探讨一下现实——”
  “这样合适么?人家十七岁一男孩儿,自己在外本来就够辛苦,咱还非去让他回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唐青天没脑子地插话进来,“揭伤疤这事儿我不干,谁爱干谁干。”
  “可以的,”我连忙冲老谈点了头,“不用再找夏天,他的情况我都了解,可以直接写出来。唐青天,也不算是揭伤疤,用化名他应该不会看到……”
  “不能这样,拿别人的事就这么随便地搬到台面上讲道义,就是不道德。”这家伙根本没看我。
  “行了,”我拉了他衣角,老谈显而易见有些尴尬。
  “你倒是说话啊!”唐青天语气更加不客气了,他像是努力克制着自己,“啊?爸!?”
  
  ——爸?!
  
  
「5」
  “去广州是我活到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我觉得我爸也会这么想。因为……因为不去那里的话……他也不会死。”
  “我爸是在那里做的海员,好笑吧?开始老谈把这事儿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其实我就猜到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想让我放下那件事罢了。很简单,我爸出海送货时跟人吵了架,是个雨天,在海上,他脾气本来就冲又喝了酒……呵,也是喝了酒!那个吵架的人站在船边,我爸摇摇晃晃地冲过去抡了把胳膊,那人躲过去,我爸一个没站稳直接给冲到海里去了。你也知道,我爸醉了,等到其他人准备好皮艇的时候我爸已经不见踪影了。雨越下越大,谁都不肯冒着险跳到海里找。”
  “……”


(写不下去了……)